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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突厥話大喊一聲,從馬上一躍而下,三兩步奔至近前,往道邊的陡坡下看去。
的確有一處豁口,像是人跌下去過的樣子。可是,沿著那處往下看,卻仍看不到人影。
坡雖陡,卻不算太高,一眼能望到底,只是有幾處被灌木遮擋,看不見是否有人。若只在空處滾落,至多受些皮外傷,便是筋骨錯位,也只休養(yǎng)一兩月便好,可若偏了方向滾入那灌木中,一不小心被木枝插中,便是喪命也有可能。
執(zhí)失思摩不敢再想下去,直接提步便要往坡下去查看。
就在這時,耳邊傳來一道平靜的聲音。
“你在找我嗎?”
執(zhí)失思摩動作一頓,猛地扭頭,就見那棗紅馬兒旁邊的樹叢后,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笑吟吟的臉龐,從頭到腳一絲不亂的發(fā)髻與衣衫,完好無損,哪里有半點(diǎn)摔落過的痕跡?
執(zhí)失思摩先是大大松了一口氣,感到提在嗓子眼的心終于落了回去,緊接著,便是一陣怒火中燒。
“貴主到底在做什么!怎可用這樣的事來欺騙臣!”他面色驟變,不再看她,冷道,“臣只是個小人物,實(shí)在無法陪貴主玩這樣的把戲。”
伽羅上前,細(xì)細(xì)看著他的側(cè)臉,努力想與記憶里那個只在夜晚出現(xiàn)的影子合到一處。
“我只是想知曉都尉會不會為我擔(dān)心。”她慢慢笑起來,“你果然心中記掛我。”
“什么記掛!貴主這樣戲弄臣,如今可滿意了?”執(zhí)失思摩胸膛劇烈起伏著,語氣也變得難以克制。
“你先前說,一心仕途,不會再管我的事,可你先是替我擋了蕭令延的靠近,今日,又這般急切地來救我,難道還要說,你對我一點(diǎn)也不關(guān)心嗎?”伽羅篤定地看著他,直白道,“我對你是什么心思,我不信你不知曉,只是你處處躲著我、避著我,不愿讓我再走近一步。思摩,你的心中,還藏著別的秘密。”
執(zhí)失思摩無言以對,想起這段日子的疏遠(yuǎn),竟下意識啞聲道:“貴主難道不是也在有意避著臣?”
可話說完,又覺后悔,上回分明是他自己先拒了她,她不過如他的愿而已,他根本沒資格埋怨。
“臣與貴主本就是云泥之別,從前在草原是,如今到鄴都仍是。”
伽羅搖頭,慢慢走近,在他面前半步處站定,仰頭看著他深邃英武的輪廓,說:“思摩,你認(rèn)得阿古,對不對?因我當(dāng)初不曾尋過他,所以你不信任我,認(rèn)為我是個背信棄義的人,對不對?”
他張了張口,正要否認(rèn),卻聽她將聲音放低一分,繼續(xù)道:“或者,你就是他。”
執(zhí)失思摩猛地抬眼看向她,呼吸在一瞬間有些停滯。
“貴主恐怕想多了,臣不認(rèn)識什么阿古,更不可能是他。”他啞聲道。
仍舊沒能問出什么。
伽羅也不氣惱,只在心中估算著時間,又轉(zhuǎn)了話鋒,說:“沒關(guān)系,我還知曉另一件事,你的上峰殷復(fù)大將軍被御史臺扣留審問,至今沒有消息,你應(yīng)當(dāng)很想幫他一把吧?”
她記得上回那兩名郎君說過的關(guān)于他的話,后來派鵲枝勞煩吳娘子,又從其余西北軍將士們口中打聽了他的為人,他連下屬的安危都十分看重,在沙場上愿豁出性命保全他們,根本不是那等明哲保身之人。
“你若愿娶我,做我的駙馬都尉,我自想辦法讓你在圣上面前求情。要保殷大將軍全然無恙自做不到,但請陛下從寬處置應(yīng)能做到。貪墨軍餉是大罪,那樣的數(shù)額,便是判斬首,也不為過。”伽羅避過了殷復(fù)全然清白的可能。
此事涉及朝中爭斗,清白與否,其實(shí)沒有那么重要,他們都心知肚明。
執(zhí)失思摩沒想到她竟然私下查了與他有關(guān)的這么多事,又這樣直白地要求他娶她,一時心緒紛亂,目光復(fù)雜地看著她,片刻后,艱難道:“若臣不愿意,貴主又當(dāng)如何?”
伽羅嘆了口氣,有些惋惜地看著他。
“若都尉仍舊不愿,我只好讓都尉見識一下我的手腕了。”
她說罷,在他錯愕的視線中,猛地?fù)溥M(jìn)他的懷中,帶著他往身側(cè)那道恰好能容人通過的豁口處滾落下去。
第38章 頹然
穿過深林, 便是一片稍顯開闊的起伏之地。
李璟命護(hù)衛(wèi)們散開,以免驚擾周遭獵物,自己則翻身下來, 一手牽馬, 一手握弓, 與杜修仁并肩而行。
他們一面低聲交談, 一面四下搜尋著獵物的蹤影。
“姑母近來可好?”李璟問起大長公主的近況, “方才瞧著怎么像瘦了點(diǎn)?”
杜修仁答道:“母親一切都好,的確是瘦了些,前幾日特意齋戒十日,為大鄴祈福,到昨日方止。”
大長公主潛心禮佛多年, 每年都會齋戒祈福兩三回,所求多是為大鄴風(fēng)調(diào)雨順、少起災(zāi)亂, 使百姓安居, 天下太平, 從不為李氏求什么。
并非她不希望李氏一族能千秋萬代, 只若為李氏祈福,必以天子為首,她不涉朝中爭斗,一個是嫡親侄兒, 一個是親弟弟,難分親疏, 便干脆全然回避。
“姑母有心了。”李璟笑笑,想起方才一入獵場便獵到的那頭鹿,說,“今晚回去, 將那頭鹿炙了,讓姑母好好加餐才是。”
話剛說完,眼前一閃,便見數(shù)十丈外,一只火紅的狐貍自泛黃的草叢間飛快地躥過。
李璟立即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放開握著韁繩的手,自后背抽出一支羽箭,架到弓上,拉開弓弦,悄然瞄準(zhǔn)那片草叢。
那是要送給伽羅的紅狐。
那紅狐似乎,也正要捕獵,掩在草叢間,只露出一截一兩寸的口鼻,一動不動地盯著前方的另一處草叢。
天子狩獵,自沒人敢打擾,杜修仁也閉口不言,默默順著那只紅狐緊盯的方向看去。
是幾只正在吃草的灰兔。
他的耳邊莫明響起賽馬會時,伽羅說過的話。
她想要一只兔。
手中的弓箭也悄然拉開。
不一會兒,那狐貍似是瞅準(zhǔn)了機(jī)會,突然自草叢間飛撲向那幾只灰兔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