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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終于明白,這兩回見到蕭令延時他那打量的眼神到底是什么意味。
那是覬覦,是隔著她的衣裳,肆無忌憚想象那衣裳底下光景的眼神。
蕭家人,似乎從來都不曾真正將她放在眼里過。他們表面上尊敬,時時喚她貴主,處處對她行禮,可骨子里卻藏著不易察覺的輕視與鄙夷。
她可以接受李璟的靠近,卻絕不能容忍蕭令延。
被握住的手轉動著掙開束縛,身子也輕巧地一旋,避開他的靠近。
“不必了,不過隨意射了兩箭,沒想著要做個射手。”
蕭令延撲了空,也不惱,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冷淡,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余光便瞥見了另一道身影的靠近。
“原來貴主在這兒,”執失思摩的聲音自不遠處傳來,“是臣來遲了。”
他本還騎在馬上,說話間,已翻身下來,大步行至伽羅身邊,沖她行了個禮,也不知有意無意,他站立的地方,恰好在蕭令延的側前方兩步處,半邊過分高大的身子擋住蕭令延再次靠近的去路,讓伽羅覺得安心了許多。
“執失都尉?”蕭令延望著這個突然出現的男人,雙眸微瞇,面上飛快地閃過一絲不悅,“可是有事要稟報貴主?”
執失思摩這才扭頭沖蕭令延抱拳,沉聲道:“在下今日正要回一趟驛館,午時向貴主謝恩時,貴主便命臣同行護送,臣不敢耽誤,更衣后便即趕來。”
蕭令延看問伽羅。
“時間寬裕,都尉不必著急,我的馬車應也才備好。”伽羅自然地接過執失思摩的話。
蕭令延可惜道:“我本也打算護送貴主回城,原來早已有了護衛。沒想到,貴主對執失都尉這般親近,上回在陶光園便要為其封賞,這回又這般巧,同來西苑,回城亦是同行,不知道的還以為貴主與執失都尉不是早已相識,便是有意結交呢。”
這一番話,意有所指。
伽羅笑道:“的確是巧,陛下早先許我到西苑挑選御馬,我便來了,恰遇到執失都尉。我倒也想結交執失都尉,可眼下,鄴都內外與我有同樣心思的不知凡幾,畢竟,最看重都尉的,乃是陛下。”
功臣們如何開遷尚未定下,恐怕要到中秋那日的宴上,才會當眾宣布,不過,這幾日,紫微宮已有了兩次賞賜,執失思摩所領都是最多的,圣意如何,不言而喻。
伽羅說著,看了執失思摩一眼。
執失思摩抿唇不語,只覺方才那話,像是有意點他一般。
“好了,我該走了,就不打擾蕭侍郎。”
伽羅說完,招來一名侍女,將手中的弓遞過去,便帶著鵲枝離開。
馬車已然備好,正停在宮舍前,伽羅在車邊站定,看向從方才起就一言不發的執失思摩。
“都尉果真要與我同行?”
“臣的確要回一趟驛館,明日才會再來西苑。”執失思摩沉聲回答,態度十分冷淡,同先前拒絕她時一般。
伽羅沒被他的冷漠嚇到,反而抿唇笑了下,說:“原來如此,我還以為,是都尉為了替我解圍,隨口編的說辭。”
她說完,走近一步,與他相對,抬頭看著他的眼睛,壓低了聲,以許多年不曾說過的突厥話道:“不是說不再管我了嗎?”
才不過一個時辰,他便自己食言了。
執失思摩面色僵了僵,試圖為自己找理由:“只是恰好經過而已。”
他回答時,說的也是突厥話。
“可都尉明明說最在乎仕途,蕭令延可是皇親貴戚,都尉不怕因此得罪他嗎?”
“只一兩句話,應當還不至要得罪。只是有些看不下去而已,今日若換作其他人,臣也一樣會如此,公主不必多想。”
這一聲“公主”,仍是用的突厥話,設毗可敦,聽得伽羅有一瞬恍惚。
設毗可敦是對可汗之女的尊稱,可是從前很少有人這樣稱呼她,因為她并不是可汗寵愛的女兒,平日在庭,也不會有多少人想起她。
只有不知內里的尋常牧民們,在知曉她身份后,會這樣稱呼她,被關進羊圈后,更是只能聽到小雜種這樣的污穢之言。
唯有那個少年阿古還堅持這樣喚她。
伽羅眨了眨眼,將那一抹異樣的感覺迅速壓下,又換回漢話,失落道:“原來如此,看來,總是我多想了。都尉放心,我有自知之明,不會再多糾纏。”
說罷,轉身上車。
執失思摩望著她的背影,心底止不住地泛起陣陣漣漪。
他想起了方才的情形。
蕭家郎君那帶著狎昵的態度昭然若揭,似乎并不太在意她的公主之名。而她作為金枝玉葉的公主,本該被嬌養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性子,再跋扈霸道也在情理之中,可她偏偏那樣能忍。
他先前幾次冷漠相對,今日更是直接毫不留情地當面拒絕,她卻一點也未生氣。
不論什么樣的對待,都統統忍下。
這當真是高貴的大鄴公主該有的樣子嗎?
執失思摩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攥緊。
也許,真如她今日所說,在鄴都如履薄冰。
這一路上,兩人一個坐車,一個騎馬,再未說過什么話。
執失思摩的視線偶爾不經意地掃過馬車的紗帷,一次也沒見她望過來。
直到馬車行近宅門,伽羅才掀簾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