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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沒有立刻傳來腳步聲,頓了片刻,執失思摩才從陰影中出來,本就硬朗的臉龐似乎又緊繃了幾分。
“方才多有得罪,是臣之過。”他低著頭,微微躬身,將方才拾在手中的帷帽遞過去,語氣生硬道,“此地人多,難免有些魚龍混雜,貴主還是早些回去,莫再逗留,以免被人沖撞。”
伽羅遞過來的帷帽,沒伸手去接,而是先道了歉:“不怪你,是我貿然追過來,給都尉添麻煩,只是,我的確還有話,想問一問都尉。”
執失思摩沒有抬頭,只是從語氣聽來,似乎已有些焦躁不耐,勉強才順著她的話應道:“貴主請說。”
“我想向都尉打聽一位部中族人的消息。”
這一次,執失思摩終于抬起頭,拿在手里的帷帽也落下去一分。
然而,沒等伽羅再開口細說,身后便傳來一道壓抑著怒火的聲音。
“你們在做什么!”
兩人同時循聲望去,只見長長的巷道間,一道十分熟悉的頎長身影大步行來,那清俊冷然的面龐,在昏暗的光線下,也透著掩不住的怒意,正是杜修仁。
“阿兄!”伽羅愣了下,沒料竟會在這兒見到他,原本的心思與情緒都被打斷,只余下面對杜修仁時慣有的心虛與不滿,“你怎么會在這兒!”
旁邊的執失思摩也低頭向他行禮:“杜侍郎。”
杜修仁緊抿著唇沒說話,而是先劈手拿過伽羅的帷帽,直接扣在她的頭頂,隨后才冷哼一聲。
“我若不來,又如何知曉公主私下竟會獨自來這樣的地方。”
第29章 害怕
伽羅抬手理了理略有些歪斜的帷帽, 掩在薄紗下的嘴唇抿起不太愉快的弧度。
“阿兄何出此言?我不過是來飲酒用膳,如何不能進這酒樓?”
杜修仁被她問得心下怒意更甚,恨不能立即連連質問, 礙于執失思摩仍在, 只能強壓下, 改問道:“既然只是飲酒用膳, 怎么還往這么偏僻的角落來?”
執失思摩飛快地瞥了眼伽羅, 想開口解釋:“是在下——”
“是我有話想單獨與執失都尉說,”伽羅沒讓他說下去,直接開口打斷,“只是里頭人多眼雜,我不好上前, 好容易見執失都尉要離開,方尋過來說兩句話。”
她這般答復, 莫名有種要護著他的意味。
執失思摩頓了頓, 又道:“是在下之過, 見到公主后, 當立即護送公主離開,不該在此逗留。”
杜修仁目光在兩人之間轉過一圈,最后冷冷道:“既如此,公主還不快走?”
伽羅與執失思摩的話分明還沒說完, 但見杜修仁這副模樣,也不好多說, 只能輕輕拉一下杜修仁的衣袖,小聲道:“我這就走了,阿兄,你別生氣。”
似乎每一次相見, 他都在生她的氣。
杜修仁沒說話,扯回自己的衣袖,沖執失思摩拱手一禮,便轉身離開。
伽羅踟躕一瞬,也趕緊跟了上去。
留下執失思摩一個人站在原地,靜靜看著兩人的身影,直至徹底消失。
夜色漸濃,秋風又比方才更涼了一分,他撫了撫胸口的衣裳,轉身繼續沿著方才的方向行去。
再往前行不到十丈,便是一處拐角,正對一間灰撲撲的二層小樓。
此間多酒肆瓦舍,這條后巷的民居住的多是里頭做活的雜工們,那灰撲撲的小樓看來,也只教人以為是那間酒樓的后舍。
執失思摩停下腳步,左右看了看,確認無人后,方在門上短促地叩了五聲。
“吱呀”一聲,門很快從里面打開,讓出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空隙,在執失思摩閃身進入后,便迅速關上。
屋內布置老舊而簡陋,入目只一處通往二樓的樓梯,侍從一言不發,只沖執失思摩做了個“請”的姿態,便退到一旁。
執失思摩回了一禮,隨即踏上臺階,上至二樓。
同底下的簡陋相比,二樓的陳設顯得十分雅致,纖塵不染的木面、鍍漆雕花的長案與坐榻,還有編織精美的波斯線毯。
而此刻,半開的窗邊,正坐著一個面容沉靜的年輕男人。
他的目光仍落在窗扉之外,待腳步聲在面前停下,才收回視線。
執失思摩在案邊停下,躬身行禮,低低道:“臣西北道折沖都尉執失思摩,見過晉王殿下。”
“起來吧。”李玄寂闔上窗扉,沖他抬了抬手,也不多客套,直接道,“你可想清楚了?背后要動殷復的,可不是尋常人,連我都要忌憚三分。”
執失思摩沒有立刻回答。
他雖一直在北地,不曾有機會來過鄴都,不知朝廷的情況,但先前,殷復已私下同他提過,這幾日他自己也自陶光園的午膳,還有眾人的只言片語中看出了些門道。
晉王掌朝攝政,大權獨攬,連他都要忌憚的人,還有幾個?
然而,這樣的猶豫也只一瞬。
“多謝殿下提醒,殷大將軍本就是臣的上峰,在軍中時,若無殷將軍力排眾議,派兵前往接應,只怕臣已隕命,臣無論如何,都要報答將軍的這份恩情。”
他說著,已將一直藏在懷中的一塊麻布遞了上去。
朝中這樣的情形,他不該暗中站隊,可殷將軍的事儼然才剛起了個頭,他到今曰都還記得,當初在鐵勒大軍壓境時,他麾下的數百人因糧草輜重短缺,不但食不果腹,連御敵的鎧甲、刀槍都不知所蹤。
這么大的事,怎會只處置錢糧史一人便了結?
而偏偏殷將軍說,只有晉王這兒還能再使一分力。
今夜,若非為見晉王,他也不會答應那幾位將士的邀約,來這庾令樓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