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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里人人都說,太后病得蹊蹺,明明正值盛年,過去從不見頑疾、舊癥,卻在三個多月前忽然病倒了。
伽羅雖不姓李,也非大鄴皇室血脈,卻一直被當女兒一般養在蕭太后膝下。
先帝心慈,顧念舊情,一直對當年伽羅的母親辛氏以罪臣之后的身份被封安定公主,嫁往突厥和親一事有所感激,又憐她父母雙亡、家族俱滅的孤女身世,特發恩典,也賜了她公主的身份,封號“靜和”。
細算起來,她也算蕭太后的半個女兒,照大鄴禮制,母后病重,她這個女兒當在榻前侍奉湯藥,以盡孝道,可這三個多月的日子里,她除了每日早晚在百福殿外請安問候外,一次也沒能入內侍奉過。
直到數日前,太后已至彌留,伽羅方得與年輕的天子一道入寢殿侍奉。
偌大的紫微宮,事事都由晉王李玄寂掌著,有時,就連天子也不得不對這位掌朝攝政的叔王退讓三分。
許多人暗自疑心,李玄寂與太后的驟然駕崩脫不了干系。
這幾年,先是先帝的那兩位野心勃勃、有爭位之意的年長兄弟,再是陛下的另一位成年兄長,他們或暴斃而亡,或因舊事被揭發,安上謀逆的罪名,被奪爵削官,淪為廢人。
那時,他們一個接一個地出事,尚能算李玄寂替年少不能掌朝的天子出手,除掉隱患,而如今,竟輪到了蕭太后!
那可是先帝的正妻,當今天子的親生母親!
也許,將來不知哪一天,晉王手中的刀,就要轉向陛下!
伽羅忍不住抬手撫了撫再次怦怦跳起來的心口。
她從前仰仗先帝,后來仰仗太后、陛下,才能在宮中擁有一席之地,也不知到那時,紫微宮——甚至是整個長安,是否還有她的容身之處。
也許是這三個多月里憂慮過深,再加上前幾日在蕭太后靈前守夜,連著熬了許久,昨日夜里,一向身體康健的她,竟當場暈了過去。
想來,李玄寂也是因此才特意派魏常侍來瞧,畢竟是為當朝太后治喪,文武百官、皇室宗親皆陸續聚于紫微宮,那么多雙眼睛瞧著,李玄寂應當還要護著皇家的體面,不想撕破臉。
“好歹睡了一夜,總算不乏了。”伽羅暫時定下心神,接過鵲枝奉來的熱茶湯,大大飲下一口,起身道,“該走了,今日成服吊喪,我得早些去。”
鵲枝聞言,命候在寢屋外的另外兩名宮女提熱水巾帕入內。
不出兩刻的工夫,伽羅便梳洗畢,換上一身縞素,離開清輝殿。
靈堂設于內廷大業殿,自西隔城過去,要過一道閶闔門,伽羅自高大巍峨的青灰城樓下穿過,進入長長甬道,眼看就要臨近大業殿,耳邊的笙簫鼓樂越來越清晰,就見一道熟悉的身影迎面而來。
身材高大,姿態挺拔,雖也披一身素服,比之平日的紫袍玉帶,簡樸許多,但就這樣遠望去,仍有種令人無法忽視的威嚴氣勢,待走近些,那張素來不茍言笑的英俊面龐方完全溶于金色的日光中。
明明看上去不過二十四五的年紀,在許多人眼里,正是年輕莽撞、血氣方剛的時候,可他那一雙漆黑幽暗的眼里,除了深不可測的城府與內斂,不見任何別的情緒,讓人難以捉摸的同時,忍不住感到敬畏。
正是當今天子的叔父,晉王李玄寂。
他身畔連隨行的內侍宮女都沒有,就這樣只身一人,在紫微宮中來去無拘,儼然并未將這森森宮禁放在眼里。
是了,他看來內斂,不露鋒芒,可早年卻是在軍營里摔打出來的,見過尸山血海,當初滅了突厥的那場大戰,便有他的手筆,如今又做了數年的攝政王,宮廷之內,執掌禁軍的神策軍兵馬使早就被換成了他的心腹衛仲明,城墻之內,凡執兵刃者,皆在他的掌控之下,他自然無所顧忌。
伽羅不敢多看,只停步斂目,望著那雙已到近前的織金烏皮靴,向道旁避讓一步,抬手疊于胸前,俯身行禮。
“王叔。”
一只寬厚的手掌自下方輕輕握住她的胳膊,微微施力,帶著點不動聲色的強勢,將她扶起。
“伽羅,不必多禮,身子可好些了?方才魏守良說你還未醒,你身邊的宮女只說不必請御醫來瞧。”
略微低沉的聲線自上方傳來,也不知怎么,就像一只無形的小蟲,振翅飛著,從她的額前劃過,劃至頸后,又鉆入她的耳中,引得她忍不住輕顫一下,連帶著那只托在胳膊下的手掌,也變得越來越燙,隔著衣裙都無法忽視。
伽羅飛快地咬了咬下唇,在那只手的攙扶下起身,原本疊于胸前的雙臂也順勢落下,不著痕跡地脫離他的掌控。
“不敢勞王叔費心,伽羅只是連日不眠,有些撐不住,如今都已好了。”
那道高大的身影站在原處,在晨光里側投下一片陰影,恰好將伽羅籠罩其中。落了空的手掌沒有放下,卻忽然抬起至她的面前。
寬大的袖袍自然垂下,恰遮去伽羅大半視線,因離得近,她甚至能嗅到那袖口間縈繞的氣息,是馥郁的龍涎,夾雜一縷大業殿晝夜不歇地燃著的香火氣。
伽羅忍不住屏住呼吸,硬生生忍住想要躲開的沖動。
那只手在她的額前停住,伸出食指與中指,指節處輕輕貼上她額前的肌膚。
伽羅頓時感到渾身汗毛倒豎,額前那一片不比銅錢大的肌膚,像被烙鐵燙到一般,背后卻有一股寒氣爬上來。
她再也忍不住,大大朝旁邊挪開一步,避過他的手。
“王叔……”
再都落了空,李玄寂的手在半空中頓了頓,隨即慢慢落下。
“倒是不燒。”他淡淡開口,幽深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細細地打量,仿佛并不介懷她方才的躲閃與防備,“若是支撐不住,今日不去大業殿也無礙。”
這便是李玄寂,未動怒時,從不顯山露水,似乎果真是個溫和體貼的慈愛長輩。
早些年,伽羅也曾真心將他當做長輩一般親近。
可不知從何時起,宮里關于他的流言越來越多。
先是傳聞他與蕭太后有私情,兩人聯手,這才將年少的太子扶上帝位,成為如今的天子;再是傳聞他野心日盛,與蕭太后失和,漸有取代天子之意。
伽羅只覺他變得一日比一日陌生,到如今,對他只剩下畏懼。
“多謝王叔,只是太后待伽羅有養育之恩,今日吊喪,伽羅萬不該躲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