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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這個幾乎毫無存在感的人突然坐直了身體,帽子口罩依次摘下,頭發便從禁錮中被釋放,恰好及肩的長度,烏黑,微卷,發尾彈跳了幾下才不太服帖地垂在肩頭,年輕的面龐也沖他們轉了過來。
徐柏昇根深干粗堅定不移的精神之樹短暫地分了個杈,他想,這是男人還是女人。
江源雙手垂在身側,依舊定定看著,似乎連呼吸和眨眼這兩項本能都忘記了。
徐柏昇看了一會兒,接著看向助理,輕輕咳嗽了一聲。
江源終于回神,臉色在意識到自己做了什么后微微漲紅,有些緊張地看著徐柏昇。徐柏昇沒有責備,一來對待納入信任范圍的人他向來寬容,二來……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何必苛責。
徐柏昇點了文件里的幾處,吩咐江源在下飛機前弄好給他,江源領命去了,走時忍不住又往靠窗那個座位看過去。
徐柏昇注意到,嘴角輕輕往下撇,沒說什么,繼續工作。又過一小時,他才合上文件,放倒座椅,拿出毯子,抖開蓋在身上,準備趁落地前補一覺。
進入三月,歐洲由冬令時調至夏令時,布魯塞爾同濱港只有六小時的時差,比濱港要晚。機翼穿破云層,跨越空間也跨越時間,導致徐柏昇平白損失六小時。
六小時,是全球絕大多數金融市場單日交易的時長,今天在飛機上徐柏昇不能盯盤,但他前瞻的思維和獨到的眼光能保證即便在他入睡時,也有金錢源源不斷流進他的私人賬戶。
頂上的閱讀燈熄滅,徐柏昇與周遭的昏暗融為一體,視野由明轉暗,反而讓他看清更多細節。
余光里,那張雌雄莫辨的臉再度由舷窗轉了過來,眼角似有光閃,須臾,晶瑩的淚順著側頰流淌,蜿蜒出一道清晰的濕痕。
衛衣袖口伸出一只手,潦草地擦過,接著伸長去按服務鈴。
空乘很快來了,阻隔了徐柏昇的視線。
在隆隆引擎聲里,徐柏昇聽到對方說“請給我一杯酒”,音色是清冽悅耳的,摻著哭過后的沙啞。
是個男人。徐柏昇用毯子裹住自己,閉眼前想。
客機在地球表面畫了個圓弧,準時抵達濱港國際機場。
從廊橋出來,亞熱帶海洋性季風挾暖意撲在臉和脖子上。徐柏昇帶著江源和另外兩名員工走vip通道,無需引導,輕車熟路。
靠窗的那人與他們同路。
對方似乎不太熟,人也糊涂,走錯了方向,沒頭蒼蠅似的原地轉了兩圈,又小跑回出艙口找人領路。他跑得很快很急,單肩包沉重地砸在后背,穿的還是毛絨絨的居家拖鞋。
出關口共兩個查驗臺,徐柏昇走向其中一個,護照遞過去。沒多久,旁邊的查驗臺也多了道人影。
剛才在客艙徐柏昇坐在右側,這回他站在了左側,因此注意到這人左耳戴了一顆耳釘,在天花板高企的燈照下閃閃發亮。
邊檢說了什么,那人摘下帽子,頭發往后攏,叫一張比牛奶還要潤白的臉完全露出來,兩只手又上上下下去摸口袋,最后終于在牛仔褲屁股后面摸出一根皮筋,于是齊肩的卷發變成了腦后的一個小揪。
徐柏昇忍不住偏過視線,淚痕許是被擦掉了,他沒看見。
砰——
卡章的聲音喚回了徐柏昇的注意力,他接過護照,目不斜視,闊步走出去。江源跟在后面,拿著手機跟他說司機已經到了。
航站樓外,霞光將濱港的天空染成絢爛的紫粉,欣欣向榮的早晨,馬路邊并列停著兩輛勞斯萊斯加長幻影,一臺純黑,一臺復古象牙白,白色的那輛車頭旁站著一個穿老式中山裝的中年人,正面沖出口不時抬腕看表,戴白手套的司機規矩地垂首等候。
平常一輛豪車都少見,何況是兩輛,漆身在初升的陽光下散發迷人的金錢味道,令人忍不住駐足觀望,還有人舉起手機拍照。中年人一個嚴厲眼色,隱在暗處的保鏢立刻上前阻止。
濱港是最早開埠的一批城市,是連通外海內湖的交通要沖,素有“不夜港”之稱,清晨的機場也都是來往八方的旅客。
徐柏昇走入奔忙的人群,出口近在眼前,自動門時開時合,風吹入,帶來更多獨屬于這個城市的濕潤與溫暖。從小長大的地方令徐柏昇的神經本能放松,然而只片刻就又繃緊了,空氣中似有只無形的手在掐扼他的咽喉。
抬手將領帶松開少許,徐柏昇正要從門里走出去,突然身后傳來急促的腳步。
不待反應,那腳步追上,并很快越過他,擦肩而過時帶起一陣微風,拖鞋踩地的聲音吧嗒吧嗒地響,皮筋扎著的小揪在腦后跟著晃蕩。
中年人走上前,將那人肩上的背包接過去,司機拉開白色幻影的車門。
徐柏昇挑了下眉,腳步不停,跟在后面也走出去,目光微不可查地掃過車牌。
不是熟悉的號,起碼他印象里從沒見過。
黑色幻影的司機也迎上前,尊敬稱呼:“徐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