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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陽恭不逾之女長卿,再拜言,家主執白如晤:
長卿去意已決,原擬自來自去,不遺瑣碎。然而念自身后,家主或恨或哀,實難木然置之。而長卿難寄此身,封書抒懷,家主莫怪。
三十六年,長卿家族事發,天地好生,不忍使一族俱滅,卻使長卿得脫斧鉞之誅。然亡命之客,何其悲哉,春有所短,寒冬何長,遙望故土,一步一離,此誠解伍胥昭關,屈子行吟。既此后輾轉落于琴閣,幸幼時學琴刻苦,賴此一技之長,不至淪為玩物。然供人取樂而已,玩物琴師,本無二致。此身茍活至今,竟不知是幸否,羈旅閣中唯有徘徊,莫能自解。
三十七年,幸蒙垂憐,解驂相濟,此秋乃刻骨之憶,如今居病秋中,偶念當日,感懷而不能自己。自棲思訓山莊,承家主垂顧甚深,秋風未至先暖獸炭,夏暑未起早備冰盤,待釵之厚,甚逾己身。更延墨客諢毫,梨園共曲,賓朋過訪,不見蒼苔。此恩重如山,雖結草銜環難報萬一,家主高義,卻亦非為后謝,君心皎然,雖江潭落月不敢忘照。
釵本為罪身,雖蒙君綈袍相庇,終惶惶不得心安。每聞金柝,輒恐詔獄之災;每聞絲竹,又恍念高堂泣血。釵常執茍活,茍活至今,卻又盼一終日,遁入死門。今驛馬飛報,朝使緹騎已至梁州,是時也。
家主冰雪之操,每聞世事不平則扼腕,念家事未解則拊心。釵同為商賈之子,見君眉間沉疴,每萬語千言。然某操琴之徒,恐間生疑云,故作懵懂,由君困頓,恨不能以身代受。
君嘗言,與釵乃是知己,既無利爭,亦無機變。此語每聞,釵如刃剖胸,蓋自初逢之日,釵已懷不可告人之秘,雖形影相隨,終不得解。然釵抱守此秘,原期不使君徒添煩憂,無奈沉痾難起,求死之志,非告真相而不能圓。釵知君心意,若以之告,君必力阻,而此心毅然,只得借諱疾忌醫之辭轉圜。家主必感釵之欺,故隙自心生,然金石之交,君雖慍色盈目,為釵怒而拂袖摧簾,哀而背立吞聲,此皆摯情流露,釵何嘗不解?然心在桎梏,惟有垂睫避目,任此罅隙間生。
負君之托,罪當剖心。釵幼讀《棠棣》常感,亦慕伯牙絕弦、范張雞黍之契,豈料世事多舛,終成口蜜腹劍。昔年朱門列鼎,復斷梗飄萍,釵此生最大憾事,非玉樓傾覆、金碗墜地,乃不能以清白之身與君相逢。山莊何許紅顏,亦不能以長卿之名與其交結,終假面以作真言。
肖、問二府知釵病久,夏日麗麓山莊,白氏亦知,想必梁州知釵之病,傳釵病歿,官中縱有疑,一問便知。釵自知逃亡之效,饒萬一使人借題發揮,君之智略,自可周旋。釵自知鄙陋,初識君時已種禍根,閉口不言,置君于險境,此釵求生之大糊涂,雖萬死而不得償。既如此,想必投無極之獄不得超生,釵本無幸,恐難與君來世相逢。
智者擇路,惟從心也。釵此生權衡久矣,如持吳鉤量雪,終見刃芒銷蝕。今擇長夜,非困于具體事,實乃權衡所致,愿投此路,而旁路不可相形,千帆過盡,獨見寒江之雪。君若銜怨,是重我;若竟自責,則輕我。釵此決乃如莊生懸解,莫作屈子懷沙。
恭氏負虞周,天下共棄,釵不敢自辯,心中郁結,卻再無處傾吐。昔恭氏安分販茶,某家之富,實乃三代胼胝所得。忽遭胥吏如虎,奪產而來,父泣訴州衙,反遭牢獄之災。商賈無枝可依,無奈俎上膏腴。虞周賜鴆在前,蘚滎授衣在后,念豫讓漆身吞炭,尚報知己,若家國棄我如敝履,縱使古之圣賢,亦難持愚忠。某父擇生背節,實非甘愿,乃不得不爾。
釵懷徹悟:人世本無絕對是非,不必隨旁人口誅筆伐,亦無須奉世俗圭臬自縛。常言道處事本無定憑,但求此心過得去;立業無論大小,總要此身做得來。釵攜此念,得以負罪之身過終生,君松柏之性,太求一心清白,釵狂瞽進言,但守當下,若蘇子泛舟,耳得目遇,所適即為。
此去當使府邸蕭索,此釵之罪也。幸柳煙南去,免遭死別,其余諸人,參、文或心中悲切,然其心境澄明,不至牽腸之痛;肆於若悲,非言語可解,然其性□□水,自能通曉;釵唯掛心花細夭者,乞君以釵薄幸之名,使怨掩悲。愚仆紅豆素慕荀醫師之道,釵忝愿請,可令其執帚藥爐。若蒙垂憐,乞歸片土于方氏塋域,倘君意難平,請棄殘軀于豺狼之徑,某當自嚙血肉以謝蒼天。此軀早非我有,何必青山埋骨,生死之判,全系君心。
釵此絕筆,忽聞山陽笛聲,始知死別之痛甚于凌遲。釵昔曰“分內而為”,實皆剖心相奉。中夜嘗幻以恭氏商賈之名結交家主方氏,解佩薦酒,玩琴賞月,然須臾輒醒。何其哀哉!此身罪垢,甚不敢沾君來世清途。
可笑恭某,筆重千鈞,猶作癡人囈語。知君厭煩,仍贅三拜:感君知遇恩,無奈未竟言,愿君珍重萬千。
和政四十年七月廿四夜三鼓,長卿手書。
一篇讀罷,方執兩眼空空,竟以兩鬢已然飛雪,此生便于信中走過。一連七日,郁噎而不能食,縱有務在身、有客來訪,緘口而不能對談,若人問起,唯涕淚而已。
作者有話說:
素釵這封信的引用不再一一陳列,用典居多,也有詩文。現在把這封信白話說一遍:
我去意已決,本不打算再寫信叨擾生者,可是想著你應該很困頓,還是不能就這么沉默地走。另外,我這么多年不能真正抒懷,也借這封信說說心里話,你別怪我。
三十六年,我家里出事了,自己卻茍活下來。逃亡之旅很苦,最后落在柔心閣做個琴師,我已分不清這茍活是否是一種幸運。
三十七年,你同情我,把我接回府上,那個秋天我刻骨銘心。自我到了萬池園就養尊處優,家里門客戲子等等伴在身側,友人來訪,我院中熱鬧得都沒有苔蘚。你對我恩重如山,我無以為報,你對人善良卻不求回報,這種皎潔之心,我永遠敬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