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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晌也已經過了,碼頭卸完最后一批貨,有人過來催她離開。她用這一天妄圖想出什么辦法來,最終卻還是空空。她只好在這地方再等幾天,等事情有了轉機又或是她甘心放手,到那時再回梁州。
她回到兩渝府上,金廷芳已心急如焚。她一聽門房說家主回來了,立刻快步迎出去,拎著方執白的兩只手將她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方執白心里乏味,也不說話,由她看完,自往前走了。
“小祖宗,怎么不知一聲就跑呢?”金廷芳命人將馬兒牽回去,她心里一萬句話要說,又不敢斥,只作欲哭無淚。
方執白正走著,又迎面上來一個謝柏文,她不似金廷芳,只懶懶披著一條披肩,笑道:“回來了不是?”
走到正堂里,方執白往上面一坐,她二人隨之坐到下面交椅上了。有小廝上來倒茶,方執白肚子空空喝茶反胃,便擺了擺手,那兩位晚上喝茶休息不好,亦不要。小廝見狀,便只好端著茶具又下去了。
“你莫說我不知一聲,我走時分明和門房說過。你說那般,倒像我專門逃你。”方執白這才認真辯駁起來。
她不知道,那門房因為放她一人走了,已被這金管家收拾了一頓。金廷芳只當她孤身尋敵,去找鹽梟評理去了,一整天寢食難安。
金廷芳是上一輩的人,雖有心管她,卻又不敢僭越。方執白說到這里,她也就只好不做聲了。倒是謝柏文伸著腦袋將少家主左瞧右瞧,那樣子很是夸張,叫人看不出她要干什么。
方執白回來這會兒和人沾染了些活氣,這才好笑道:“這是為何?”
謝柏文抿嘴一笑,只道:“看著也不是幼時模樣了呀,怎么還總愛往外跑呢?你從前叫家主和畫霓丫鬟多少不省心,如今來渝,不為我二人想想么?”
她說著,倒笑得頗甜。方執白自知這事做得不好,便也不再辯了,只別別扭扭地扭過頭去,叫人倒茶來。
金謝二人相視一笑,這事便算是說完了。于她二人,兩渝鹽梟之亂算不了什么。她們早將暗里規則看得明白,既沒有方執白那種對世道的失望,亦沒有方執白心里的諸多抱負。她們大概都不太懂這少家主的執念,只忠心耿耿地陪她做去。
方執白飲開茶了,卻又有愁緒涌上心頭。她靜了靜心,只道:“我在此留上幾天,看他們還有沒有什么動作。若真沒有,我就安心回去了。”
謝柏文不置一詞,金廷芳卻道:“也好,過幾日那水運總司的甄靄芳要來,你不若親自和她見見。”
方執白心有疑惑,金廷芳又說:“她是為洪汛一事。衡湘江下游水位異常,水運司也遲遲找不到原由,年下時節,他們不敢出什么差池,自是要重視起來。”
水運司衙門的重視并非沒有道理,統說這次洪汛,簡直像鬧鬼一般,既沒有暴雨異常、急劇融冰,也沒有泥沙淤積形成懸河之勢。最離奇的是,往日里從水位異常到洪水不過兩日,如今水位已緩緩增長了近半月,還沒有爆發之勢,實在叫人摸不清頭腦。
聽了這話,方執白倒想起白天淄臨碼頭一事了。她沒想到這洪汛引起這么大動靜,竟將那甄靄芳都引來了。但無論如何,鹽務處處仰仗漕運,有這種機會,她不能不表示一下誠心。
想到這里,她便點點頭道:“你們再將此事打探細致一點,總之我閑來無事,將這高官伺候好罷。”
金廷芳鮮少見她這樣,她還以為方執白不大情愿,都準備好言相勸一番了。她只笑道:“早去打探了。”
方執白一天沒吃什么,到這一會兒,肚子已咕咕叫了起來。她沒什么胃口,卻又怕自己身體垮下,只好要了些餐食吃起來。金謝二人又留下陪她一會兒,便各自忙些瑣事去了。
卻說方執白留在兩渝,還是延續了梁州的輾轉難眠。她天生思慮頗重,做不到郭肖那種從容,也做不到問鶴亭那種豁達。遇到事了,只能在人前強忍,夜深人靜,則戚戚多思慮,耿耿殊不寧 。
這邊的油燈實在不如梁州,用久了黑煙密布,也看得眼疼。桌上還是兩渝的鹽薄,是她按著賬簿、朱單存據、鹽司府錄排查下來的,這一份證據用來指摘鹽梟,可謂是無懈可擊。
賣鹽要有鹽引,任何人拿了鹽引都可領鹽。領鹽之后必要運鹽,衡湘江以及周邊河道上都設有掣鹽司,鹽船若要經過堤壩,必要通過掣鹽,是為將鹽引與實際鹽斤數二次審查。
牙鋪收鹽并不看引,因此,若有本事偷過前兩道關卡,私鹽販子便可隨意銷鹽。
方執白的鹽簿上記錄得明明白白:這年夏秋兩季,兩渝廖白牙鋪共收鹽三千二百引,鹽司與掣鹽司記載的卻只有一千八百引,可見兩渝鹽梟,已十分猖狂,視律法于無物。
鹽梟抓不到,這本簿子便是她僅剩的東西。若還要做,便只能將它一層層呈上去。這一步棋更是阻礙重重,若有成效還好,只怕她費盡心思,人緣盡失,最終還是兩手空空。
夜雨聲煩,催得她想放棄了。她真不知還能怎樣,聽那金廷芳的口氣,雖是說聽憑調遣,卻也像要勸她對鹽梟置之不理。她其實也懂,只需在其猖狂時略加管束,其余時候井水不犯河水,或還真能維持個十年八年。
可她不肯認輸,也不甘心,連深睡時都眉頭緊鎖。她半夜夢話,金月直在她榻邊坐了一夜,替她難受,卻也只能在心里發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