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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執(zhí)白沒想到她會如此,她愣了愣,竟想起白天的一件事來。那戲子要為她捂手,用的是什么神情?她一時回憶不起,卻無端閃過衡參的臉,叫她嚇了一跳。
衡參不懂她的沉默,她拿著袍子的手晃了晃,不尷不尬地收了回來,玩笑道:“總之你有醫(yī)術(shù)傍身——”
她卻沒想到,方執(zhí)白不叫她收,趕快將袍子接過去,一揚手就給自己披上了。
衡參手上猛地一輕,看她這樣子,不禁笑道:“我第一回見你就覺得你瘋瘋癲癲,倒愈發(fā)覺得真是如此了。”
方執(zhí)白以為她又要說自己又笑又哭的事了,自系好袍子,不肯再理她。衡參自顧自笑去,她瞧著桌上的筆插頗為漂亮,乃是一件青花魁星像的,便指著那魁星像問開了。
方執(zhí)白睨她一眼,她知道衡參是明知故問,本不想答的,卻還是忍不住道:“魁星么,饒是你不必寫文章,拜拜也沒什么壞處。”
本來武行就沒必要寫文章,不過她這回真把衡參看扁了。衡參自幼就愛讀些詩文,酒過三巡往往詩興大發(fā),只不過寫了便忘。說來也好笑,她二人看著像個文人的不會作詩,看著不著正行的倒能寫點。
衡參氣不過,直言要同她比一比。方執(zhí)白叫她騙多了,將信將疑,只是笑著。她二人就這事掰扯半天,最后唯笑成一團。
正是這時,三五丫鬟從外面甬道擁過去了。衡參耳朵尖,趕快噤了聲,卻也將方執(zhí)白虛晃著捂住。等外面嬉笑聲盡了,方執(zhí)白才拿開她的手,頗有些耳紅道:“方某在自己府上,還不能笑了耶?”
衡參嘿嘿一笑,方才那手背在身后,也不為自己辯上兩句。
又有一陣風(fēng)穿堂而過,帷帳發(fā)出極輕的響,屋子里燭火亂晃,叫人有些心神不寧。衡參一一合上窗去,屋里的燭火又猛晃了一下才靜下來。趁這一會兒,方執(zhí)白默默將袍子攏得更緊了些,衡參的氣味叫她想起來從前去山里摘草藥,冬天冷冽,夏天枯熱。
在中堂西邊一個簠式爐,東邊一個青玉蓋爐,衡參關(guān)完窗便坐到那青玉蓋爐邊上。方執(zhí)白默然看著她,想了想,忽地叫了她一聲,衡參朝她看過來,她才問:“這次又為何來呢?”
衡參坐得沒什么正行,不肖說,她自是早不記得自己為什么來。便歪了歪腦袋,無所謂道:“天底下繁華的地方無非那么幾處,我們做鏢師的,一年不知要來幾次梁州。”
方執(zhí)白心里笑了一聲,亦無所謂道:“是了,金銀財寶,房契地契,亦或琴師歌僮,總是往梁州送來。”
她二人各退一步,這幾句話,竟然就停在這里了。
爐子里炭火正旺,衡參一動不動地瞧著,冷不丁覺得她方才答得不太好。可她心里是一堵死墻,再深也想不出什么,便只好付之一笑,轉(zhuǎn)而道:“我此次來,找到了一處好地方,大概很能叫人心輕,你若愿意,明日帶你去吧。”
她一到那里,就覺得很適合方執(zhí)白在此出神想事,這時候提出這件事,并非心血來潮。
方執(zhí)白卻不無遺憾地搖搖頭,只道:“明日下鹽節(jié),畫舫有宴。”
衡參無話可說,笑了笑,打趣道:“貴鄉(xiāng)真是,怎玩不夠。”
下鹽節(jié)其實不算什么節(jié)日,只是冬天節(jié)日頗少,不夠梁州人玩的,便將這些零碎節(jié)日也都大辦一番。當(dāng)日瘦淮湖上的繁華已不必多說了,只看前一夜預(yù)演時候水郭帆檣 ,萬點燈光,舞鈿歌箔 ,便知道這該是怎樣的盛況。
梁州商圈里,幾位總商定是頭一把交椅,接著便是票號老板,再是些有名有姓的散商,其次茶商桑商等等。下鹽節(jié)純粹是商人的節(jié)日,因是百無禁忌,隨便怎么玩。
方執(zhí)白自己在最上乘的幾個畫舫里,她本來要帶衡參的,是這人自己不愿來,非想要在萬池園睡上一天。她因是叮囑了畫霓莫到在中堂去,便自帶一個小丫鬟、一個小廝出來了。
她對那郭印鼎辦的比美比丑毫無興趣,然而幾日里戲也聽乏了,只愿看點歌舞雜耍百戲,又或是花部小戲。她這一叢的人都是上趕著巴結(jié)她的,因是紛紛應(yīng)和,便只請了百戲班子的人。
百戲雖好,她自己看著卻也難免寂寞。她知道身邊這些商人只會附和,談兩句就說到生意上去,因是也不愿同他們解悶。正是申時,她午覺沒睡,畫舫這軟榻又十分舒服,她看著看著,竟有些昏昏欲睡了。
這時,前面吵鬧一陣,似有人擁攘著來了。方執(zhí)白聽那聲音竟有些熟悉,睜一睜眼,卻是冉新臺的一團伶官。為首是那白末蘭,且看后面,還有唱時調(diào)小曲的鳳雁平,舞伶楊欲憐、容敘,花部小曲李愛芳。
這些人花兒一樣地簇進來了,方執(zhí)白只淡淡笑著,由她們隨便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