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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又忍不住想,這群笑面虎扎堆思訓山莊,對那少家主而言,怕又是一場苦戰。那人能笑著將她送走,亦能笑著送走這所有人么?
就這一件事,直到她坐在五橋河的岸邊,還在心里翻騰。她已回京三天了,將上面那一位見過,便又賦閑,練功之余,只在城里閑逛。
這一會兒她在等一個人,聽到腳步聲的時候,她才回神了。
“不是賒賬了吧?”李義站在她旁邊,瞧了一眼她手里的紙契。
“哪里的話?”衡參將其放進交領里了。
李義笑道:“賭市喜店,你能不去?”
彼時的李義,只是一個民訪臨使,專管京城里項雀街以東的集市合法營業問題。衡參常去的賭市,就聚集在項雀街附近。
衡參這次是真沒去,義正辭嚴道:“喜店我就一定要去么?去就一定輸錢么?李大人念著我點兒好罷。”
李義不說話了,只向她望著。她一介書生,無法像衡參似的一屁股坐在石頭岸上,便環視一圈,道:“還是找個亭子坐坐吧。”
衡參一笑,起來拍拍身上的灰,隨她沿著岸邊走了起來。她和李義是舊相識,她少時在那私塾里練功,李義在私塾里求學。她因為拳法不通不肯睡覺,李義則一心求學掌燈到夜深,有一日衡參翻進學堂尋那盞燈,由此便結識了李義。
李義是個工工整整的人,衡參和她相處,幾乎沒什么要考慮的事。可她這回梁州一行,幾次想要開口,最終,竟還是什么都沒說。
又過幾日,這天她深夜了還在外面逛著,回私塾時,給烏衣拙帶了兩壇酒。她醉醺醺的,在密道里跌跌撞撞,無意間打碎了一壇。
碎壇聲剛過,一柄飛劍倏忽閃過,衡參下意識躲了一道,回神時,那短劍已直插進她身后的柱子上。
她一愣,回頭看著那尚在擺動的劍,無端笑了笑。她師母烏衣拙已五十有余,這招還是用得這樣好,干凈利落,力道也頗足。她轉回來,烏衣拙已靠在她前面那個拐角。
“粗手粗腳,該是你沒命的時候了。”她看著自己的徒兒,平靜道。
她們做這一行的,膽大心細,一樣也不能少,因是果決而縝密,機敏而悍勇。衡參粗心大意將這壇子打了,就算方才中劍而死,她烏衣拙也不會有什么可惜。能有這種失誤,即使她不動手,自有衡參千萬種死法。
然而衡參實在不是等閑之輩,饒是不處處警覺,只靠本能也夠躲開那劍。
衡參混笑,將那壇酒奉上了:“您不殺我,誰能動我分毫?”
烏衣拙斜她一眼,這人稍喝點兒酒又開始狂妄了。她接過那酒嗅了嗅,又放回衡參懷里,什么也不說,只先一步往里走。
她二人一前一后,衡參跟著她,稍微琢磨了一下那一劍,想不出新東西來,就又胡亂笑開了。
功夫是很靠個人理解的事,烏衣拙直接教給她的東西很有限,拳法和暗器的細枝末節,都是衡參自己體會著學來的。這么些年過去了,烏衣拙眼看成了老太,衡參卻還在揣摩她的暗器,試圖學到點兒新手段。
她并不是烏衣拙唯一的徒兒,自有記憶起,她就和幾個差不多大的孩子在一起練拳。最初只是練拳,這些人,都只練一門八卦掌。
然而八卦掌太正了,起架行拳,太講禮數。于是又練暗器,八卦掌發自刀法,后來出刀如劈掌,將拳法里的“守”拋卻了,步步往人死穴里逼。
當初練拳,衡參就是最刻苦的。記不清哪一年,她感覺自己越來越“通透”,能掌握身體,能摸清敵人的拳路。她和師門里的人對打,因為攻守渾然一體,從沒受過什么重傷。
可她注定只能半途而廢,在她就要大成的時候,她手上多了兩把匕首。
她師母說,拳法想深了,會把自己困得出不來,學會拳法能殺人,可學透拳法就只能禁錮自己。衡參沒懂她的話,卻依她的意思練起暗器來。
拿上鐵器她才明白,真正的“守”不是擺架,而是在對方未來得及出手時就將其斃命。就這樣,她在某一次對打時殺了她的師兄。她沒有什么感覺,看著滿地的血,她心想,沒人說過不能殺,她也只是想不受傷而已。
烏衣拙沒有怪她,而是將她引薦給了一個人。
皇、帝,這兩個字有多重呢?她不知道。可她走進那間大殿,旁邊的人跪下,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壓著,她也跪下,匐在地上了。
殺過數不清的人之后,她才后知后覺自己在做什么,也才明白烏衣拙為什么將她養成這般。她沒有恨也沒有愛,烏衣拙告誡她永遠不能背叛,她不懂這句告誡。
烏衣拙說,皇帝是天下最無情的人,先帝登基不出一月便暴斃而亡,焉知不是她的手筆?七十二人給她奪來這片江山,一夜之間再沒了蹤影。她還說,她們同這七十二人,其實是一樣的。
衡參只當這是傳說,也當烏衣拙說了個笑談。她是一張空白的紙,那位貴人輕拈著筆,在她身上寫下名字又劃去,寫下名字又劃去……她就這樣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