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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著,不費力便將方執按著坐下了。方執心里又納悶,“外人說的那樣”,那是哪樣呢?她由是覺得素釵是對她有什么誤會,這才明白,素釵哪里是要給她看東西,八成是找她談心。
“好吧,”她便安然坐著了,理了理卷在一起的衣袖,問,“你有何事要說呢?”
她抬頭看著素釵,如此對視片刻,素釵便也不佯裝找東西了。她站在方執面前,也不開口,只一動不動地端詳著她。
她少有能這樣仔細看方執的時候,上次是中秋節。只不過上次她蹲著仰視,這次卻站著俯視;只不過上次她眼里是一汪月,這次卻蜷著燭火了。
她耳尖紅得厲害,忽而吞咽一聲,在寂靜里卻那么藏不住。或許方執就是在這一刻如夢初醒,可是她只是抬著眉欲說又止時,素釵已欺身上去了。
這琴師什么也不說,她的沖動,卻像她的溫柔一樣緘默。她只是褪了紗衣,那薄薄的兩扇肩聳動一下,紗衣就滑落下來。她身后的窗投進來一方清月,落在她溫熱而透紅的身上,將她背上的骨也數得明明白白。
她們之間,好像從沒有像這樣安靜,高燭臺上燭光搖曳,她們就在這樣說不清的光亮里對峙著。素釵難以想清方執還能這樣凝著她多久,她牽起方執的手來,叫她輕輕攏著自己,叫她來解自己的釵裙。
方執隨著她抬起手來,也不用力,卻也不抽開,好像被什么抽走了魂。素釵的腰肢太過敏感,被人一碰便顫一顫,她抬頭猛吸一口氣,再低頭,方執卻已經不動了。
月光的鑒照下,她們就這樣定著。素釵就要再一次牽住方執的時候,方執卻先一步反攥住她。她們的手緊緊地箍在一起,在這方寸的肌膚之親里都用盡了力氣,如此,她們才發覺彼此的喘息聲都是那樣劇烈,才發覺這里從來算不上安靜。
半晌,方執先一步松開手來,無聲一笑,卻是自嘲。她將腿上的紗衣拿起來,很慢很細致地,重新披到素釵肩頭。她始終不看素釵,快要披好時,素釵卻抬手握住她了:“您只當這也是素釵的本分……”
她似乎有更多的話要說,可她只能說到這里。她的心跳得太厲害,竟隔著胸腔將她打斷了。
方執用另一只手將她的手拿下來,兩人就這樣你握著我,我牽著你。方執臉上像是還掛著笑,眼里卻有種道不明的凄清:“你莫非是信了外面的傳言。”
她一低頭,苦笑一下:“他們傳去,這種小事,我無心大費周折地辯解。只是你還不懂我的個性嗎?怎將這話也信了呢?”
素釵被她這么看著,便也后知后覺自己輕信謠言。可她已置于此景,酸楚之外,看著方執的一雙眼睛,她還想著,您究竟在哀傷什么呢?她還想問,此情此景,您心里又在想什么?
她仰頭,望著對面的一扇窗笑了笑,便道:“容素釵失禮一問,家主所等何人?”
方執一下愣住了,她眼里的兩面凄清被打碎,霎時紅了眼。那無果的等待已經在她心里壓了三年,還是第一次被人問起。她怔了很久,一低頭,也不知道有沒有淚滴下來,卻笑道:“你我當為知己。只是此人,我亦不知能不能將她等來,你只當沒有這人罷。”
素釵從未見過方執這幅樣子,她心里嘆道,只是這樣一問便如此模樣,這些等待又是如何捱過?想來世上處處有情人,難得雙雙有情者。她二人各自惆悵,這一夜話,到這里便盡了。
卻說方執從看山堂出來,子時已過半了。她千愁萬緒不得解,唯想要借酒消愁。因走過竹林、走過眺云臺,慢慢往納川堂這來。如她所料,那索柳煙正在底下寫字,方執不多寒暄,只說叫她喝酒去。
索柳煙哪里見過她這樣,便更是不多問,直跟著她出了門。二人騎馬到了瘦淮湖邊,畫舫千里聲色迷離,湖面如鏡,更映得熱鬧非凡。方執到了酒家,要一葉舟,兩壺酒,四碟冷菜,一袋銀子隨手就扔過去。
酒家不敢怠慢,卻見她二人是為醉來,因擔心出事,又另叫伙計劃一葉舟跟著。
方執的事索柳煙并不知道,她也無心去猜。各人皆有要借酒的事,既有這一夜清夢的緣,便只說一葉扁舟的話吧。
因是二人劃到靜謐處,二話不說先喝了一陣,索柳煙立在舟頭,因見遠處畫舫連天,卻仍有孤舟不系,情到心頭,便唱道:“明朝又是孤舟別,愁見河橋酒幔青 。”
她唱得不著調,方執在里面坐著,倒笑了:“何苦擾我清凈?”
索柳煙轉頭看她,也笑道:“你若是要清凈,又何苦尋我來呢?”
方執不和她辯,低頭笑笑,自倒酒去。清風徐來,水波微蕩,小舟也隨之微微晃著。方執仰頭一見星河璀璨,頓欲長辭于天地之間,卻想到她那尚未完成的事、尚在等待的人,心里便只余自嘲了。
索柳煙到她身邊來坐下,搖搖晃晃地倒酒,問得似不經心:“何以為情事傷神至此?”
她半猜半蒙,就這么問了。她從酒里抬頭看方執,方執知道她是胡猜,卻也不駁了:“我倒要問問萬齋仙人,你又為何空著那人物不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