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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相坐亭中,看面前有一架瑟,轉腕兒問道:“你還會彈瑟么?呀,在閣里只聽你彈琴了。”
素釵只淡淡道:“都是皮毛,大概方老板怕我凄清,買了這些樂器來。”
這是她猜方執,翻來覆去猜出的結果。可方執若有心猜一猜她,也該知道她要的不是這些。
轉腕兒嘆道:“你跟她了,真是享福。我那老肖從來也不過問我愛不愛彈琴,他打算一曲琵琶聽一輩子耶?我都膩了。”
她嘴上抱怨,其實笑著。素釵總還想著她那一句“我那老肖”,她記得轉腕兒在閣里,常常念著男人沒有好東西,如今看來,也是濃情蜜意起來了。
美人薄命,她們做琴師的,在閣里待久了,其實越來越糊涂。別人露出點好意便為之傾心,總是演那出“為君一日恩,誤妾百年身 ”的舊戲。素釵想到這里,認為她們兩人都中了這陷阱,可一想方執,又覺得她不應被這樣批判。
“方老板叫你進來的?”素釵因問,似不經心。
“噯,”轉腕兒點頭道,“我從北匯門來么,叫小廝報,方老板就叫我進來了。”
素釵抬了抬眉:“她竟得閑待你么?你們說些什么?”
轉腕兒也不多心,素釵問她,她便一五一十地說了。不過閑話,不再多說。二人聊了一陣,轉腕兒卻道:“你可有琵琶?我近來練琴,頗有心得,家里大太太送我一本譜子,有幾首我還從未聽過呢。”
素釵叫她說得也有些好奇,便叫紅豆快快拿琵琶來。這琵琶送來她就沒打算碰,如今看轉腕兒調琴,她竟覺得也是這琵琶命不該絕。
轉腕兒撥了幾下琴弦,一聽琴質,忍不住嘆道:“你真是白瞎好物,這琵琶如此精良,用料甚好,在你這里,唯有懸而不鳴之命,也是可惜。”
素釵因笑道:“琵琶才需手巧,我彈不來,省得糟蹋它了。”
轉腕兒只當她說了一句玩笑,琵琶調好她便彈起來。二人彈琴說笑,自不再談。
且說轉腕兒今日拜訪,是趁了開江大典的時機。她到了肖家之后還沒出過門,因此也拿不準肖玉鐸會不會同意,便趁這天肖玉鐸出門和人商量操辦開江大典,自己悄不聲地溜出來了。
對梁州鹽商而言,開江大典算是一年里最重要的日子。引窩轉賣制度還在時,鹽商分為引商和運商,后來引商漸漸沒了,運商就成了現在的鹽商。其中一個“運”字,自然是重中之重。
引鹽運輸多走水路,為了討個吉利,每年正月月底,梁州鹽商都會在衡湘江邊、大發碼頭上舉辦開江大典。由總商輪流操辦,屆時各種表演皆有,小商小販聚集,雖無珠玉之奢,卻是熱鬧之最,也是百姓歡喜之最。
這一年正趕上肖玉鐸主持,他雖每日吊兒郎當,心里卻很分得清是非輕重。開江大典這樣的事,他自會拿出十二分的精力去辦,至于紅柳有沒有出門見一個舊友,別說他忙著無心管,就算不忙,他也不會在意。
卻看衡湘江邊早已排滿了商販,有的支帳子,有的只是在地上鋪了塊布。但帳子上系著紅布、鋪的布也必定是色彩鮮艷的。人們賣的東西五花八門,有過年沒賣盡的年貨,有做衣服的布料,甚至自家腌的咸菜,什么都有。
那闌干上早就綁好了長長的彩帶,這天風好,彩帶隨風飄揚,再加上集市一片大紅,遠遠看去,像是龍騰彩云。肖玉鐸自是先到,那碼頭邊一片空地,有兩頭獅子早已舞開了。他素愛看這東西,可是相比地獅更喜歡高樁獅,于是早就叫人在對面河灘打了梅花樁,只等開典。
梁州的閑人也早早就逛過來,或趕集,或看舞獅,抑或是等待開江的紅鞭和樂隊,人頭攢動,流動在這一條路里。
辰時過半,其余商人都依次到了。這些人按照規矩入了坐,總商自然在最好的位置,郭、肖二人坐中間,左邊是方,右邊是問。
只見人們都朝碼頭圍了過來,舞龍舞獅皆先下去,最靠近河邊的地上擺著一長串紅鞭,從集市最西頭延伸到最東頭,紅鞭雖說年年都放、家家都有,可是這樣長的紅鞭唯有在開江大典能見到了。
只聽一人敲鑼喊到:“開江嘍——”
人們齊齊往最東頭看,就連坐著的鹽商也都站起來,看那火光怎么一路傳到面前。炮竹噼啪,極喜慶極熱鬧,一路將人群點燃,也將那無言的大江響開了。
炮聲剛落,便有樂隊出發。只見那樂隊有樂工接近八十,另有燒香樂舞生十幾人。沿江而行,其聲震耳,其樂磅礴,直聽得人心振奮,把新一年的勁全都叫醒了。
這些商人,因是從中看到這年的好收成,也都樂不可支。樂還奏著,只見對面河灘上就有舞獅上了高樁,別說看戲的百姓了,肖玉鐸這手安排,就連幾個總商也沒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