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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已經太遲了。
當搜尋的人們在黎明時分找到那個冰窟窿,找到冰層下那抹蒼白的影子時,章苘早已停止了呼吸。她蜷縮在綠色的湖水中,表情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解脫,像沉入了一個再也不會醒來的長夢。
陳槿接到消息趕到時,看到的只是湖面上被重新鑿開的洞口,和被打撈上來覆蓋著白布的遺體。她站在雪地里,一動不動,翡翠綠的眼睛死死盯著那片白布。寒風卷起她的長發(fā)和大衣下擺,她卻感覺不到冷。
她終于徹底擁有了她。是啊,永遠的。要不要把她做成標本呢。一滴淚恍惚從陳槿眼角滑落。
千里之外的上海,清晨的陽光剛剛照亮浦江。章閣綺在夢中突然驚醒,心臟無來由的一陣劇烈絞痛,讓她幾乎喘不過氣。她捂住胸口,望向窗外漸亮的天色,莫名地,淚流滿面。
在倫敦,江熙正在實驗室通宵工作。儀器運行的嗡嗡聲中,她突然感到一陣心悸,手中的試管差點滑落。她扶住實驗臺,茫然地望向東方,那里,天還未亮。
阿爾卑斯的朝陽終于升起,金色的光芒灑在雪峰上,灑在結冰的湖面上,灑在湖邊那群沉默的人身上。新的一天開始,長夜終于結束了。
湖水依舊碧綠,冰冷,深邃,倒映著天空與雪山,像一個永遠不會透露秘密的、巨大的綠色眼睛。
章苘終于自由了。
第90章 陳槿[番外]
香港,深水灣的夜晚從來不止一種顏色。對岸霓虹是俗艷的緋紅,半山豪宅的燈火是冷漠的鉑金色,而陳家大宅深處那間常年不見陽光的偏廳,籠罩在一種陳年檀香與潮濕霉味混合的昏黃色里。
母親死的那年,陳槿剛滿七歲。記憶里最后的畫面,是母親躺在主臥那張巨大的雕花紅木床上,臉色白得像上好的宣紙,身下的床單卻洇開一大片暗紅,如同腐敗的玫瑰??諝饫锸菨庵氐难葰夂椭兴幙酀奈兜?。幾個穿白褂的人匆匆進出,表情凝重。父親陳奕卓站在門口,背對著房間,指尖的雪茄明明滅滅,始終沒有回頭。
年幼的陳槿被保姆死死抱在懷里,捂住眼睛。但她從指縫里看見,母親最后望向她的那一眼——那雙總是溫柔含笑的綠色眼眸,此刻空茫茫的,像褪了色的琉璃,嘴唇翕動,卻發(fā)不出聲音。然后,那眼睛里的光,一點點,熄滅了。
后來她才知道,母親懷了五個月的男胎,因“意外”流產,血崩而亡。所謂的“意外”,是一碗由五房夫人“好心”送來安胎,卻加了活血猛藥的燕窩。
葬禮上,黑壓壓的人群,低低的啜泣和誦經聲。陳槿穿著過大的黑色孝服,像個僵硬的人偶,被牽著跪在靈前。她看見五房夫人用手帕掩面,肩膀聳動,指間那枚新得的翡翠戒指,綠得刺眼。她也看見父親,他臉上的悲傷像一層精心涂抹的油彩,底下是漠然。
從那天起,陳槿成了陳宅里最尷尬的存在。一個失去生母庇護的“三小姐”,一個父親漠視、各房排擠的“拖油瓶”。她像一株被遺忘在陰暗角落的植物,沉默地生長,吸收著這個家族所有的惡意與冷眼。
她的房間從寬敞的東南向主屋,搬到了西翼的一間小房。窗戶對著后山的雜樹林,即使在白天也光線昏暗。傭人的態(tài)度微妙地變化,送來的飯菜時常是冷的,衣物清洗也不再及時。家族聚會時,她總是被安排在長桌最末端,像個透明的影子。同父異母的兄弟們,尤其是五房生的那兩個,視她為可以隨意踐踏的雜草。
十歲那年春天,她在花園的錦鯉池邊看書。五房的四少爺陳琮,帶著幾個旁支的孩子,將她圍住。
“災星,克死自己娘,還有臉在這里曬太陽?”陳琮比她大兩歲,個子高出許多,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鄙夷。
陳槿合上書,站起身想離開。
陳琮一把搶過她的書,隨手扔進池里。“啞巴了?聽說你媽死的時候流了好多血,是不是很臟?”
血液瞬間沖上頭頂。陳槿猛地抬頭,那雙遺傳自母親的綠眸,此刻因為憤怒和屈辱瞪得極大。她不管不顧地撲上去,用盡全身力氣撞向陳琮。
陳琮沒料到這個向來沉默的妹妹敢反抗,猝不及防被撞得后退幾步,惱羞成怒,揪住她的頭發(fā)就往池邊拖?!靶‰s種!敢撞我?讓你下去清醒清醒!”
其他孩子起哄。掙扎間,陳琮真的將她半個身子按進了池水里。冰涼的池水淹沒口鼻,窒息感瞬間攫住她,錦鯉驚慌地擺尾逃開。那一刻,死亡的陰影如此真切地籠罩下來,和母親床單上的暗紅色重疊。
就在她以為自己要溺死的時候,一雙有力的手將她猛地拉了上來。是大房的二子,她的三哥陳璽。他皺著眉頭,呵斥了陳琮幾句,將渾身濕透到不??人灶澏兜年愰葞щx了那里。
沒有安慰,只有一句淡淡的:“以后躲著點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