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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哭,也沒有笑,只是將襪子湊近鼻尖,很輕地聞了一下。那個細微的動作,卻讓透過單向玻璃觀察的陳槿,心臟莫名地揪了一下。
之后幾天,章苘有時會拿著那只小襪子,在指尖無意識地纏繞。她對孩子的照片依舊沒有太多互動,但至少,不再視而不見。
陳槿將這視為積極的信號。她決定冒一個險。
幾天后,在醫(yī)生的評估和準(zhǔn)備下,陳念苘在育嬰師和保鏢的護送下,來到了瑞士。孩子已經(jīng)快兩歲,走路穩(wěn)當(dāng),詞匯量增多,是個漂亮得如同洋娃娃般的小人兒,尤其是那雙像陳槿的翡翠綠眼睛,清澈透亮,不染塵埃。
當(dāng)育嬰師牽著小念苘走進套房時,章苘正坐在地毯上,擺弄著幾塊積木。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
“媽媽!”陳念苘眼睛一亮,掙脫育嬰師的手,搖搖晃晃卻目標(biāo)明確地朝著章苘撲過去,奶聲奶氣地喊著,張開小小的手臂。
那一刻,時間仿佛被拉長。陳槿站在門口,屏住呼吸。醫(yī)生和護士也高度緊張,準(zhǔn)備隨時干預(yù)。
章苘看著那個向她奔來的、綠眼睛的小小身影,身體有瞬間的僵硬,眼神里掠過一絲茫然的類似恐慌情緒。孩子撲到了她的腿上,溫暖的小身體貼著她,小手環(huán)住她的脖子,仰起臉,撒嬌般又喊了一聲:“媽媽!抱!”
孩子的體溫、奶香氣、毫無保留的依賴,像一道微弱的電流,擊穿了章苘周身厚重的麻木屏障。她低下頭,看著女兒近在咫尺的、寫滿歡喜和期待的小臉,那雙綠眼睛里清晰地映出自己蒼白憔悴的倒影。許久,她極其緩慢地,抬起沉重的手臂,輕輕地、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回抱住了那個柔軟的小身體。
很輕的一個擁抱,甚至稱不上緊密,但卻是她這些日子以來,第一個主動的對外界回應(yīng)。
陳念苘感受到母親的回應(yīng),立刻得寸進尺,在她懷里蹭了蹭,嘰嘰咕咕地說起話來,內(nèi)容顛三倒四,無非是“坐大飛機”、“看見白白山”、“想媽媽”之類的孩童言語。章苘不說話,只是聽著,偶爾極輕地“嗯”一聲,手指無意識地,一下下?lián)崦⒆蛹氒浀念^發(fā)。
陳槿看著這一幕,胸口那股長期緊繃的焦慮,似乎松動了一絲。孩子,終究是有效的紐帶。章苘再怎么樣,也無法完全割舍這份被需要的感覺。
這次探望被控制在一小時內(nèi)。離開時,陳念苘依依不舍,抱著章苘的脖子不肯松手,嘟著嘴:“媽媽,一起回家。” 章苘只是靜靜地看著她,沒有答應(yīng),也沒有拒絕,在孩子額頭極輕地印下一個吻。
孩子到來漾開的影響細微卻持續(xù)。章苘的話依舊少得可憐,但發(fā)呆的時間似乎縮短了一些。她開始偶爾會問育嬰師:“她……今天乖嗎?” 雖然問完 often 又陷入沉默。她有時會對著窗外,無意識地重復(fù)孩子說過的一個詞:“白白山……”
陳槿增加了孩子來訪的頻率,盡管每次都在監(jiān)控下。她甚至開始允許醫(yī)生進行一些更深度的談話治療,試圖挖掘章苘抑郁的“核心根源”——當(dāng)然,是在她所認可的安全范圍內(nèi)。
然而,真正的跌宕,發(fā)生在一個看似平靜的午后。
那天,陳念苘感冒初愈,有些黏人,非要賴在章苘的房間里玩拼圖。章苘精神尚可,便坐在地毯上陪她。孩子玩累了,趴在她膝上漸漸睡著,手里還攥著一塊拼圖。章苘低頭看著女兒熟睡的側(cè)臉,陽光透過窗戶,在她長長的睫毛上投下小小的陰影,臉蛋因為感冒初愈還有些紅撲撲的。那張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
看著看著,章苘的眼神漸漸變得悠遠,仿佛透過眼前的女兒,看到了很久以前的什么。她伸出手,指尖懸在孩子的眉眼上方,虛虛地描摹,動作輕柔得如同微風(fēng)拂過花瓣。
就在這時,睡夢中的陳念苘忽然動了動,含糊地呢喃了一句夢話。聲音很輕,但章苘聽清了。
孩子喚的是:“媽咪……”
章苘描摹的動作,戛然而止。
她臉上的那點悠遠柔和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切的空洞和冰冷。她看著女兒,目光突然結(jié)冰。那聲“媽咪”,像一把鑰匙,猝不及防地打開了她刻意遺忘的某個盒子——不是屬于她和孩子的溫情,而是屬于陳槿的烙印。
孩子是陳槿要的,名字是陳槿起的,這聲“媽咪”的教導(dǎo),一切的一切都與陳槿相關(guān)。這個綠眼睛的小人兒,是她與陳槿之間殘忍的聯(lián)結(jié)證明。那些短暫回暖的錯覺,在此刻顯得如此可笑。
她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燙到。身體向后縮去,撞到了背后的沙發(fā),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動靜驚醒了淺眠的陳念苘。孩子迷迷瞪瞪地睜開眼,看到母親驟然遠離臉色蒼白的模樣,不明所以,但本能地感到不安,嘴一癟,“哇”地哭了出來,朝章苘伸出手:“媽媽……抱……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