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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但是,在那個潮濕悶熱,彌漫著市井氣息的南方小城,在江熙家那間總是飄著飯菜香和老舊風扇吱呀聲的屋子里,她度過了少女時期明亮的時光。她記得江熙的母親,那個臉上在看到她時努力擠出笑容的婦人,是如何在昏黃的燈光下,一邊絮叨著家長里短,一邊將鍋里最好的那塊肉夾到她和江熙碗里。她也記得,江熙是如何笨拙卻細心地在生理期為她煮紅糖水,如何在雷雨夜因為怕她害怕而緊緊抱住她,如何在每一個尋常日子里,用滾燙的真心和毫無保留的偏愛,填補了她內心關于“被愛”的空洞。
可那段記憶的結局,是醫院刺鼻的消毒水味,是天文數字的繳費單,是江熙瞬間垮塌的肩膀和眼中死寂的絕望,是巷口那句冰冷決絕的“你走吧”,是她自己世界崩塌的轟鳴。
她所經歷過的最接近“被滋養”的關系,最終以最慘烈的方式破碎,她后來一系列命運的多米諾骨牌倒塌,最終落入陳槿的掌控。
不。她猛地閉上眼睛,將那些冰冷的記憶驅散。她不能那樣對待懷中的小生命。即使這個孩子的到來是一場強加的悲劇,即使那雙眼睛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噩夢的源頭,但孩子本身是無辜的。她稚嫩,脆弱,全然依賴著照顧她的人。章苘仿佛站在一片荒野上,手里捧著一顆需要精心呵護才能發芽的種子,卻四顧茫然,找不到水源,也辨不清方向。
于是,她開始笨拙地,甚至是強迫自己學習。她認真閱讀育嬰師留下的指南,觀察并模仿專業人員的動作,在無人時一遍遍練習如何更輕柔地抱起孩子,如何用更舒適的姿勢喂奶。她嘗試著對陳念苘說話,起初只是干巴巴地描述周圍的事物——“這是窗戶”,“燈亮了”,后來漸漸變成一些無意義的溫柔絮語。她發現,當自己不那么緊繃,聲音放得輕柔時,孩子似乎會安靜一些,那雙綠寶石般的眼睛會更專注地追隨著她。
生命的神奇,在這種充滿矛盾的接觸中,悄然顯現。陳念苘會抓住她的一根手指,用力地握著,那小小的溫暖的觸感,像微弱的電流,偶爾能穿透章苘心頭的冰層。孩子無意中露出的無齒笑容,哪怕可能只是生理性的,也能讓章苘怔忡片刻,心底某個堅硬的角落微微松動。夜間醒來喂奶,看著懷中吃飽后滿足睡去的小臉,萬籟俱寂中,一種奇異的,與整個世界隔絕的相依為命感,會短暫地淹沒她。
“明明毫無血緣關系……”她有時會恍惚地想,指尖輕輕拂過孩子細軟的胎發,“命運真是荒謬。” 她本應在自己的世界里書寫山河,或與真正所愛之人平淡相守,卻陰差陽錯,被囚于此,被迫與一個帶給她恐懼之人的生命捆綁。
陳槿將這一切變化盡收眼底,并且欣喜若狂。她看到章苘越來越自然地抱著孩子,看到她對著女兒時臉上偶爾閃過的,連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覺的柔和神色。在陳槿的理解里,這是章苘終于認命,終于融入她所構建的家庭核心的鐵證。她越發頻繁地營造“家庭時光”,晚餐時要求章苘帶著孩子一起,周末的出行也必定是三人的組合。她熱衷于拍攝各種照片和短視頻——章苘低頭喂奶的側影,她抱著孩子曬太陽的背影,甚至三人并肩坐在沙發上的畫面。這些影像被她精心收藏,仿佛通過這些定格,就能證明某種虛幻的真實。
章苘卻在這種表演中愈發沉默。她配合著陳槿的“導演”,觀察著這個名為“章苘”的女人如何扮演妻子與母親。只有在獨自面對陳念苘,在那些不被陳槿注視的瑣碎片刻里,她才會流露出一絲疲憊與迷茫。
念苘八個月時,經歷了第一次幼兒急疹,高燒不退,整夜啼哭。育嬰師和陳槿找來的兒科專家都在,但孩子只要章苘。當章苘試著將她交給育嬰師去休息時,孩子哭得幾乎背過氣去,小手死死揪著她的衣領。
章苘只能整夜抱著她,在房間里來回踱步。滾燙的小身體貼著她的胸口,呼吸灼熱而急促。她哼著不成調的曲子,用溫水毛巾一遍遍擦拭孩子的額頭和手腳,動作從一開始的生疏慌亂,到后來機械堅持。窗外天色由黑轉灰,再透出晨曦,孩子的體溫終于在破曉時分開始下降,累極在她懷里沉沉睡去。
章苘癱坐在搖籃旁的椅子上,渾身酸痛,眼下一片青黑。她低頭看著懷中終于安寧的睡顏,手指無意識地拂過孩子被汗浸濕的額發。那一刻,沒有所謂的愛恨,只有一種劫后余生般的虛脫。
陳槿清晨進來,看到這一幕,眼神深邃。她沒有說話,只是走過來,將一個吻輕輕印在章苘疲憊的額角,然后低頭看了看女兒,語氣是滿足的:“辛苦你了,苘。你看,她離不開你。”
章苘沒有回應,只是更緊地抱住了懷中的孩子。
時間在無聲流逝。章苘對季節的更替,對日月輪轉的感知變得模糊。她像是活在了一個精心布置卻永恒不變的玻璃罩里,罩子外的時間奔騰不息,罩子內的她,日復一日。
念苘一周歲左右,正是牙牙學語的階段。她早已能發出許多無意義的音節,對“媽媽”這個發音也不陌生,陳槿和育嬰師經常在她面前重復。
那是一個平淡的午后。陳槿外出參加一個無法推脫的會議,育嬰師在準備孩子的輔食。章苘坐在地毯上,陪著正在玩軟積木的陳念苘。陽光透過高大的落地窗,在地毯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灰塵在光柱中靜靜飛舞。
念苘搖搖晃晃地抓起一塊紅色的積木,朝著章苘的方向舉起來,嘴里咿咿呀呀。章苘習慣性地對她微笑,伸手想去接。
就在這時,孩子清澈的帶著奶氣的聲音,無比清晰地響起:
“媽……媽。”
章苘伸出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