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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苘“嗯”了一聲,看見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長,貼在江熙的影子旁邊,像兩片相依的葉子。車筐里的薄荷不知何時舒展開葉片,在風里輕輕晃,倒比來時更精神了些。
快到巷口時,江熙慢慢剎住車。陽光把兩人的影子疊在墻上,章苘看見江熙的發梢沾了片粉色花瓣,不知是從花鳥市場帶出來的,還是風卷來的。她伸手想摘,指尖剛碰到發絲又頓住,最終只是輕聲說:“到了。”
江熙回頭時,眼里盛著烈日金黃的光,亮得像融化的金子。“上去吧,”她拍了拍車筐里的薄荷,“記得澆水。”
章苘抱著花盆往臺階上走,走到門口回頭,看見江熙正彎腰擦著車座,藍布條在車把上輕輕晃。熱風卷著飯香從巷尾飄來,她忽然覺得,今天的路好像比尋常短了許多。
第4章
午后的陽光斜斜地淌過走廊,江熙捏著書包帶站在對門,指腹蹭過帆布上磨出的毛邊。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章苘探出頭來,鼻尖還泛著點紅。
江熙的目光猛地頓住——那截露在門后的臉頰上,浮著道清晰的紅痕,像朵驟然綻在雪地上的花。眼角的濕潤還沒干透,睫毛濕漉漉地黏著,分明是剛哭過的樣子。
“你的書包。”江熙的聲音有點發緊,把書包往前遞了遞,視線卻挪不開那道巴掌印,“你……有困難可以來找我。我幫你。”尾音里裹著難掩的心疼,像被什么東西硌著。
章苘飛快地接了書包,指尖碰著帆布,燙似的縮了縮。她垂下眼睫,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淺影,聲音帶著哭腔的沙啞:“沒事……謝謝你。”話音剛落,淚珠就真的滾了下來,砸在洗得發白的t恤上,洇出小小的濕痕。
“章苘快回來做飯,你阿姨不會做飯!”客廳里突然炸出聲粗啞的呵斥,帶著毫不掩飾的不耐煩,從虛掩的門縫里擠出來,撞得人耳朵發疼。
章苘的肩膀猛地一顫,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她慌忙抹了把臉,把眼淚蹭在白花花的手背上,抬頭時眼底只剩驚惶:“我……我進去了。”聲音輕得像縷煙。
江熙看著她攥緊書包帶轉身的背影,單薄得像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葉子。門“咔嗒”一聲合上,隔絕了屋里的動靜,也把午后的陽光擋在了外面。走廊里突然靜得厲害,江熙站在原地,手還維持著遞書包的姿勢,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望著那扇緊閉的鐵門,忽然覺得方才還暖融融的陽光,此刻竟有些發悶。指尖無意識地蹭過書包帶留下的溫度,心里像塞了團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的。
廚房的抽油煙機還在嗡嗡轉,章苘把最后一盤炒青菜端上桌時,手腕還在發顫。臉頰上的紅痕被熱氣熏得發燙,像貼了塊燒紅的烙鐵。
餐廳里,父親正給新阿姨夾糖醋排骨,搪瓷盤碰撞發出叮鈴的脆響。“嘗嘗這個,小苘做的比她媽當年強。”他嗓門洪亮,帶著點刻意的熟稔。新阿姨抿著嘴笑,眼角的細紋堆起來:“真是能干,不像我,連煤氣灶都怕碰。”
章苘在角落的小凳上坐下,端起碗扒了兩口飯。米粒在嘴里嚼得發木,嘗不出半點味道。她垂著眼,看見自己的筷子在碗沿磕出輕響,和父親與阿姨的說笑聲混在一起,像根走調的琴弦。
“下月初把證領了吧,”父親忽然開口,筷子頓在半空,“到時候請親戚們吃頓飯,也算正式過日子了。”
新阿姨沒說話,只是笑著往他碗里添了塊排骨。
章苘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地上。她慌忙彎腰去撿,指尖觸到冰涼的瓷磚,才發現自己在發抖。“我吃飽了。”她幾乎是逃一般地站起來,沒敢看父親的臉色。
房間門被輕輕帶上,隔絕了外面的笑語。章苘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額頭抵著膝蓋。墻上的相框里,媽媽抱著扎羊角辮的她,笑得眼睛彎成月牙。照片上的陽光金燦燦的,落在媽媽的發梢上,不像現在,連窗縫里鉆進來的風都是涼的。
眼淚又不爭氣地涌上來,她抬手想擦,指尖碰到臉頰的傷處,疼得倒吸一口冷氣。視線模糊中,瞥見窗臺上的薄荷——江熙送的那盆,此刻正舒展著葉片,綠油油的,葉片上還沾著點下午的陽光氣。
章苘慢慢爬起來,走過去輕輕碰了碰薄荷葉。涼意順著指尖漫上來,像江熙遞棉布墊時的溫度。她望著那抹鮮亮的綠,忽然覺得,心里那塊發沉的地方,好像松動了一點點。
章苘摸出枕頭下的舊手機,屏幕邊緣磕掉了塊漆。她指尖發顫地按出那串爛熟于心的號碼,數字在暗夜里亮得刺眼。
“您撥打的電話是空號,請查證后再撥……”機械的女聲從聽筒里鉆出來,帶著電流的沙沙聲,和過去無數次一樣,冷得像塊冰。
她盯著屏幕上那串曾屬于媽媽的數字,忽然用力把手機扔到床上。塑料機身撞在褥子上,發出悶響,像聲壓抑的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