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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妃好冷,她裹著被子。靠在皇后的懷里,皇后側了側身子,讓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貴妃道:“臣妾兒時在府里,也是這么靠在母親懷里的。”
她把頭埋在皇后的脖頸,頭發從皇后的肩膀上披散下去,兩個人就像一對母女一樣纏纏綿綿。
張舒云道:“進了宮,娘娘就是我在宮里的第一個親人,我一直都拿您當自己的母親一樣,拿宮里的妃嬪當自己的姐妹。徐攬月姐姐,您怎么這么好。”
徐攬月輕輕拍著她的肩膀,半晌沒答話。
她的眼淚劃過臉頰,滴在張舒云的頭發上。
徐攬月道:“我沒有那么好。”
張舒云靠她靠得更緊
了。
徐攬月道:“你知道許才人嗎?”
張舒云搖頭,“從未聽過。”
徐攬月從鼻腔里發出一聲輕蔑的笑意,“是啊,沒有人記得她,可能連陛下自己也忘了,可我卻記得,她是被我害死的。”
張舒云發覺她的手在顫抖,忙將徐攬月的手握住,靜靜地聽著。
徐攬月道:“我說,我曾經真心愛慕過陛下,你可能不信。陛下在你們心里,是個快七十的老頭子,可和我卻是年歲相當,我從前也有過滿心滿眼都是他的時候,我嫉妒每一個被他看上的女子。”
她嘴上說著嫉妒,語氣里卻沒有一絲猙獰。
這么多年過去,她已經快不記得年輕時的嫉妒是一種什么感覺了。
剩下的,只有無盡的愧疚。
她繼續說道:“許珍珠是府里的婢女,她活潑、明艷、會說話,被陛下專寵了一個多月,我嫉妒她,我嫉妒死了,我當時在想,憑什么一個身份低賤的丫鬟能被夫君喜歡,她有什么好的,又有什么資格跟我爭。我每次看到她的時候,都咬牙切齒,恨不得殺了她。”
徐攬月的身體開始顫抖,許珍珠的面龐浮現在眼前,如風鈴般悅耳的笑聲在耳畔回響。
那樣好的一個姑娘,因為她的嫉妒,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尸體。
徐攬月道:“有一次,我看到她和侍衛說話,我故意大聲嚷嚷,污蔑她和侍衛私通,后來,府里傳開了,陛下大怒,將她逐出了王府,我當時特別得意,陛下還跑到我房里來,跟我說許珍珠的壞話,我越聽,越高興,越來越覺得自己才是走進夫君心里的那個人。”
“有一天,我坐著馬車出府,去靜安寺祈福,路上看到一個瘋瘋癲癲的乞丐,正在撿頭上的虱子吃,我嚇了一跳,因為我一眼認出了,那就是許珍珠,她怎么變成這樣了?回府后,我讓人去打聽,才知道,她是偷情被趕出王府的,沒人敢要她,也沒人敢收留她,都說她是個□□,是個徹頭徹尾的賤人。”
“我讓侍女去給她送些銀子,侍女當天晚上回來,跟我說晚了,一天前,許珍珠就死在街上了,旁邊的乞丐看她可憐,找了個席子給她裹著扔到亂葬崗去了。我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覺,我能看到許珍珠的臉,能聽到她的聲音。”
“我問我自己,我為什么要害她?為了陛下的寵愛?我當真要為了一個男人的愛,當一個毒婦嗎?我當真要為了陛下的恩寵,出賣自己的心嗎?那段時間里,每一次看到陛下,我都覺得心驚膽顫,我再也愛不下去了,光是看到他,我就嚇得如墜冰窟,我不知道我是在怕他,還是在怕那個面目猙獰的自己。”
“我夜夜無法安眠,一個活生生的人當著你的面發了瘋、死了,都是你害的,你怎能不怕、不痛?我找到德妃娘娘,也就是當今太后,向她坦白了一切,我盼著她能賜死我,給我一個痛快,但她只是嘆了口氣,說:‘罷了,一個丫鬟而已。’我走到深井前,嘗試了好幾次,始終不敢跳下去,我想活著。”
她深吸一口氣,眼淚爭先恐后地爬出眼眶,“我立誓,無論前路如何,無論旁人對我如何,都不能再有生命因為我的一己私欲而隕落,我不希望我的手上裹滿鮮血。我對你們好,不過是恕罪罷了,我這輩子,都在為許珍珠恕罪。我怕,我日日夜夜都在怕,怕我死了,下十八層地獄,怕我的孩子因為我做過的孽而沒有好報。我是賤人,我才是那個徹頭徹尾的賤人。”
“姐姐。”貴妃摟著她的脖子,喊道,“姐姐,你要是下十八層地獄,我就陪著你,我不認識什么許珍珠許才人,我只知道姐姐對我好,無論姐姐做錯過什么,我們都一起擔著,閻王爺如果讓你受刑,我就分一半。”
徐攬月轉過頭來,也抱住她,兩個人緊緊相擁,纏綿在一起。
她道:“有你這句話,姐姐后半生一定好好護著你和孩子,哪怕……哪怕手上沾血,也在所不辭。”
第36章
第二日傍晚, 秦舒蕊被轎子抬著送回了鳳鳴宮,她整張臉都是慘白的,不知道是凍的還是痛的, 她踉蹌著下轎,拒絕了母后的攙扶。
她看向沈昭儀,沈昭儀會意, 道:“去備水,給公主沐浴。”
皇后心疼,怕公主傷口不能濺水, 但也沒有阻止,只是道:“拿些厚褥子,沐浴出來趕緊給公主裹上, 別著涼了。”
秦舒蕊一直記著太子哥哥的話, 一路上躲著,沒有讓任何人碰自己的頭發, 沈母妃碰到她的時候,她也下意識躲開。
“別怕。”沈昭儀輕輕按住她的肩膀, “是我, 我讓宮女都出去了,我給你洗頭發。”
秦舒蕊的肩膀一點點舒展開, 放松地攤開在浴桶里,她的身體痛得動不了, 可她不想讓沈母妃看出來,閉著眼睛, 忍著眼淚。
沈昭儀找了一個盆來,給里面盛滿水,將她的頭發浸泡在里面。
秦舒蕊不放心, 道:“抹在頭發上再洗下來,還有效果嗎?”
沈昭儀默不作聲,過了一會兒,她道:“政兒辦事,我放心,蕊蕊也放心吧。”
呂哲政剛開始說這個方法的時候,沈昭儀也有這個擔心,但一個是她和呂哲政真的很難傳話,原本想通過秦舒蕊傳的,但瞧陛下的態度,短時間內應該不會讓秦舒蕊出宮去了,所以只好通過佩環。
還有一個是,如果不抹在身上根本帶不進來,進后宮都是要搜身的,就算帶進來交給秦舒蕊了,讓秦舒蕊拿著也不安全,一旦發現,就算太子立刻起兵造反也來不及了。
秦舒蕊聽沈母妃說有用,緊了兩天的心總算是放下來了,她靠在浴桶里往下滑,眼睛漸漸閉上。
皇后在外面守著,沈昭儀不敢叫皇后進來,也不敢大聲嚷嚷,只能一只手扶著公主的肩膀,防止她溺水,另一只手從袖口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小玉瓶,這瓶子平時是用來裝傷藥的。
她灌了一瓶洗頭水,將玉瓶再次藏起來,將盆里剩下的水倒了個精光。
她喊道:“佩環!”
秦舒蕊嚇了一跳,忙睜開眼睛。
沈昭儀繼續喊道:“佩環,去再拿些熱水來,公主洗頭的水不夠了。”
“是!”佩環看了皇后一眼,忙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