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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在河邊,把袖子擼到胳膊肘,把手伸進水里。
鎮上每家每戶都圍在屋子里燒火取暖,只有應離一個人蹲在河邊,把衣服一件一件浸進刺骨的水里,再在搓衣板上來回搓洗,然后擰干,放進盆里。
應離因為氣力小,洗得很慢,河水浸的他手指發白,連指甲蓋都泛著青紫色。
他蹲在那里,專注地搓著手里那件應宏遠的工裝外套。
外套上有機油的味道,黑乎乎的一片,怎么洗都洗不干凈,他打上肥皂,用刷子刷,再打上肥皂,再刷,一遍又一遍,直到身后傳來腳步聲,他還沒來得及回頭,后背就被人猛地推了一把。
應離整個人往前撲去,一頭栽進河里。
冰碴劃破了應離的臉頰,河水灌進他的鼻腔、嘴巴、耳朵。
應離在水里撲騰,那雙手想要抓住什么,什么也抓不住。那時的應離不會游泳,他的頭冒出水面一瞬,被河水嗆到又沉下去。
如此反復了好幾次,應離看到岸邊站了幾個模糊的人影。
他們在那笑著看著應離,你推我一下,我搡他一把,像是在看一場好戲。
就這么看著應離在水里掙扎。
后來應離自己爬上來了,他忘了自己是怎么爬上來的,可能是求生的本能。
應離上岸后,岸上的人早就跑沒影了,只有那盆衣服還在地上。
他趴在岸邊吐了很久的水,肺好像要裂開,這是應離記事以來身體上遭受的最疼的痛。
等應離渾渾噩噩走回去,天已經快黑了。
奶奶坐在門口,看到他渾身濕漉漉的樣子,眉頭皺起來。她沒有問他冷不冷,沒有問他有沒有事,開口第一句話就是:“衣服呢?洗完了嗎?”
應離站在那里,濕透的衣服貼在身上,冷得發抖。他甩了甩頭上的水,啞著嗓子開口:
“腳滑摔到河里了?;貋頁Q個衣服再去洗?!?
他沒有說自己是被推下去的。
因為他知道說了也沒有人會信。只會覺得這是他偷懶的借口,只會換來一句“你怎么這么多事”。
奶奶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沒有心疼,只有不耐煩。
“說了多少次了,不要毛毛躁躁的。快去洗了拿回來晾著,你爸過幾天要穿?!?
“嗯?!?
應離把濕衣服換掉,又走回東邊那條河邊,天已經徹底黑了,他蹲在那里,把剩下的衣服洗完。
應離的手被凍得沒有知覺后才端著一盆洗好的衣服回去,一路上,都能聽到人們圍在屋里取暖聊天的聲音。
走到門口,就聽到里面柴火燒得噼啪響。
應離走到院子里晾完衣服后徑直回了自己房間,縮進被子里感受到溫暖時,他才放松了一些閉上眼睛。
第二天在小鎮上碰到全根生。
應離一眼就認出了他,他是岸邊站在最中間的那個人,也是笑得最大聲的那一個。
全根生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笑著跟他打招呼,“應離,昨天你掉進河里我看到了,嚇死我了,我趕緊跑去叫人,等我再去的時候你已經不見了,你沒事真是太好了!”他說“太好了”的時候,臉上沒有一絲慶幸的表情。
應離冷漠地看著他臉上的笑,沒有回答,低著頭從他身邊走過。
從那以后,應離再也沒去河邊洗過衣服,換了另一條路,去了更遠的一條隱蔽的小溪,從之前的二十分鐘,變成了四十分鐘。
但這溪水淺,只到膝蓋,即使再次被推下去,也不會有危險。
全根生那時候,每周六都會跟一群所謂的“社會人”聚到一起喝酒。
他們喝的是那種幾塊錢一瓶的劣質白酒,就著花生米在鎮東頭那家破舊的小飯館里,從傍晚喝到半夜。
喝醉了就罵人,罵累了就唱歌,唱夠了就搖搖晃晃地往家走。
那是一個冬天的夜晚,臘月二十幾,快過年了。
全根生醉醺醺地走在回家的小路上。
應離跟在他后面。
全根生走得搖搖晃晃的,嘴里還在嘟囔著什么,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軍大衣,領子豎起來,遮住了半邊臉。
應離沒有出聲。
他只是安靜地跟在他后面,保持著十幾步的距離,踩著他踩過的雪地,走著他走過的路。
全根生突然停下,在路上解開褲腰帶尿尿。
應離悄無聲息的走到他身后,然后一不小心推了他一把。
全根生栽進路邊的溝里,應離低著頭看著他倒在自己尿里,嘴角才微微勾起,然后沿著來時的路快步離開。
應離沒有去想全根生會不會死,只是想要一報還一報。
等應離再次看到全根生的時候,他的臉上多了一道長長的疤,從左邊的眉梢一直到右臉頰。
應離看著這條跟著等比例放大的疤,心里莫名多了一絲暢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