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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小和又爬到床尾,把剛才放在毛毯上面的熱水袋塞進被窩里,篤定地說:“應離,我會想辦法的。”
應離覺得有點好笑,他怎么這么天真,仿佛世界上沒有解決不了的難題,他沒有反駁,只是“嗯”了一聲當作回應。
“然后呢?高中是什么樣的?應離大學念的畫畫學校嗎?”
應離感受著膝蓋上傳來的暖意靠在床頭,他想了想,“高中……就是念書,打工。”他用最簡單的詞語概括了那三年。
應離的高中生活,如果用顏色來形容,大概是灰白交織。他租住在一棟老式居民樓的頂樓,一間不到十二平的單間,夏天熱得像蒸籠,晚上實在熱的睡不著就打盆涼水在地上,把腳放進去,靠著墻坐到天亮,冬天冷的像冰窖,窗戶永遠關不緊,風從縫隙里竄進來,凍得整個身子都在顫。
在學習上,他不敢有絲毫松懈,因為他知道,這是他唯一的出路,但即使日夜苦讀,他的成績在市重點高中里,也只是中等偏上。
沒有顯赫的家庭背景,沒有拔尖到引人注目的成績,唯一能引起一些關注的,或許只有他那張過于出眾的臉,但這關注,往往帶來的是更多的麻煩。
高一寒假,為了攢下學期買輔導書的錢,應離在便利店兼職夜班,進來兩個喝醉酒的男的,看到應離非要拉他去“玩”。
應離冷著臉回絕,他們開始砸東西,搶煙搶酒,大吵大鬧,等警察來后教訓幾句讓他們賠了錢就走了,第二天店長說他惹了麻煩把他辭了,連當月的工資都克扣了一半。
高二暑假,他在一家頗有名氣的西餐廳餐廳當服務生,有位四十多歲,穿金帶銀的女客人每次都要指名要應離服務,最后一次,女客人往他工裝外套里塞了張房卡,說要資助他完成學業,至于條件,不言而喻。
應離當即把房卡拿出來,平靜的說了句“不需要”,女客人瞬間變了臉色,一杯紅酒潑在他臉上,罵他不識抬舉,是“給臉不要臉的東西”。經理聞聲趕來,為了不得罪這位常客,當著眾人的面斥責應離“服務不周”,當場將他開除。
高三畢業聚餐后,一個平時還算熟悉的男同學將他拉到無人的角落,紅著臉表白了。應離明確拒絕后,對方惱羞成怒。
沒多久,關于應離“玩弄感情”“男女通吃”“私生活混亂”的謠言便在班級小范圍傳開,甚至有人用惡意揣測的口吻,議論他那些兼職的錢“來得不干凈”。
應離經常對著鏡子看著自己的臉,拿著把匕首在自己的臉上比劃,他曾經想過無數次,要是這張臉是不是沒有任何人來煩他,明明他什么都沒做,什、么、都、沒、做。
但每次刀尖快要觸碰到皮膚時,他都會停下來。不是因為怕疼,也不是因為愛惜皮相。
而是腦海里會突然冒出一個念頭:如果他把自己弄得面目全非,萬一……萬一哪天真的跟媽媽相遇了,媽媽會不會也認不出他?
后來他也想通了,別人看到他的僅僅是一張皮子,不是他的人。
“我大學學的計算機。”應離說,“當時選這個專業,一是學費相對便宜,二是聽說學出來好找工作,能盡快自立。”
應小和眨眨眼,“計算機是什么?”
“就是電腦。”
“我知道電腦,就是書房里面那個大屏幕的對不對。”
“對。”應離繼續說道:“大一下學期,我在學校附近找了份畫室兼職,工作是打掃衛生,收拾畫具,偶爾給學員當模特,畫室老板姓溫名書,五十五歲,是個……好人。”
應離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溫老師看我在休息時用廢紙畫畫,說我有天賦,問我愿不愿意跟他學。溫老師教的學生都是要參加藝考的,一期學費最少都要好幾萬,我說我沒錢,他說拿我工資的一半抵學費。”
“然后就跟著溫老師開始學畫畫了嗎?”
“嗯。”應離點頭,“每天下午六點就去畫室,打掃完就在角落支個畫板。”
溫老師不經常指導應離,大多數都是讓應離自己畫,畫壞了也不打不罵,只是重新那張畫紙出來讓他重畫。
溫老師說畫畫不是學會技術而是學會看見,看見光是從哪個方向落下來,照在物體上,看見用死板的顏色在調色板上混合,變成有溫度的顏色。
“我畫了三年半,素描、水彩、油畫我都學了個遍,畢業那天,溫老師送了我一套進口油畫顏料,很貴,頂我當時一個月工資,我說我不能要,他說就當投資,等他出名了記得給他畫幅肖像畫。”
應小和問:“你畫了嗎?溫老師現在在哪呀,我想見見他,我也想對他好。”
應離沉默了很久,久到小和以為他不會回答才輕聲開口:“畫了。但他沒看到。”
“什么?為什么沒看到?”
“他去世了,因為車禍,肝脾破裂,我去醫院看他時他剛從icu搶救過來,躺在icu病房里面,隔著窗戶他看見我了,給我比了個手勢,我明白了。找護士站的護士借了一張a4紙一根圓珠筆畫了張速寫,我把畫貼在窗戶上給他看,他笑了,后來護士把我們走喊走了,第二天,我就收到了溫老師女兒的信息,說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