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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和是壓在被子上睡著的,應離起身把自己這邊的被子折疊到他身上后回到客廳。
應離靠在沙發上,回想上一次跟人躺在同一張床上還是在十八年前。
七歲的應離,高燒四十一度,躺在鎮衛生所唯一一間還算干凈的病房里。
病床的鐵架油漆斑駁脫落,床單洗得發白,上面有洗不掉的淡黃色污漬。
他燒得渾身滾燙,手上打著吊針,一只溫暖的手,正一下、又一下,輕輕地拍著他的胸膛。
耳邊是隔壁床的男人大聲打電話的聲音。
“梨梨,睡吧寶寶?!眿寢尩穆曇繇懫?,沙啞,疲憊,卻無比溫柔,“閉上眼睛,好好睡一覺,明天早上醒來,燒就退了,頭就不疼了?!?
應梨本來是媽媽一開始給他取的名字,上戶口那天男人拿了張應離的身份證回來,語氣不耐煩地說:“就叫這個,省事。”
忽然,房門“轟”的一聲被踹開。
隨之而來的是咒罵聲,“媽的,誰讓你拿錢給這個小賤蹄子看病的,那是老子這個星期打算打牌用的?!?
應離感覺到媽媽拍撫的手驟然停住,然后下床穿鞋。
“梨梨燒到四十一度,不去醫院腦子會燒壞的,老李家的小女兒不就是這樣,去年就是因為高燒沒及時送醫,后來傻了?!眿寢尩穆曇羝届o,“錢是我自己在工地當小工攢的,沒動你應宏遠打牌的錢。”
“放屁!”應宏遠的咆哮道,“老子今天上午才數過,少了一百塊!不是你是誰?啊?這個小賤種一天到晚病懨懨的,不是這不好就是那不好,活著也是浪費糧食,還不如——”
他后面的話被一聲清脆的耳光打斷了。
幾秒鐘后,應宏遠像是被這記耳光徹底激怒了,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沖上來揪住了媽媽的頭發,把她從病床上狠狠拖拽到地上。
腦袋磕到地板時發出沉悶的“咚”聲,像西瓜摔碎在水泥地上。
應離眉頭緊鎖雙眼緊閉,想要睜眼想要起來幫媽媽,但他的雙眼像是被膠水粘住一般,好不容易把眼睛睜開,身體像是灌了鉛喂了啞藥,動不了,張開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他只能看著,看著媽媽蜷縮在地,被應宏遠拳打腳踢,看著隔壁床那個一直大聲講話的男人,在毆打開始時瞬間噤聲,然后飛快地拉上了病床之間的布簾。
整個病房只剩男人狠毒的咒罵聲和女人壓抑的喘息聲。
眼淚從眼尾滑落,滴在病床的枕頭上,不知道過了多久,應宏遠才打累了罵罵咧咧離開。
應離想要把媽媽扶起來,但他做不到,他開始怨恨自己,為什么要生病,是不是不生病媽媽就不會挨打。
應宏遠離開后病房里安靜了幾分鐘,然后是床簾拉動的聲音。
“妹子,你還好嗎?你這也太慘了?!笔歉舯诖驳哪腥耍f話時,目光越過地上蜷縮的母親,若有若無地瞟向病床上的應離。
媽媽沒有立刻回應,她依舊側躺在地上,背對著隔壁床。身體因為疼痛而微微顫抖,過了幾秒鐘,她才極其緩慢地扶著床沿,一點一點地,把自己撐了起來,坐回床邊。
“沒事?!?
“哎喲,流了這么多血,咋能沒事呢?”男人嘖了兩聲,簾子又拉開了一些,他半個身子都探了出來,目光在媽媽身上的傷口處來回逡巡,“那你也真是的,一個婦道人家,咋敢跟自家男人動手呢?那不是找打嗎?”
媽媽沒有反駁,甚至沒有再看那個男人一眼。
男人似乎覺得有些無趣,或者覺得自己的“勸誡”沒有得到應有的回應,便訕訕地縮回了頭,拉緊了簾子。
她只是重新低下頭,微笑著看著應離,“沒事梨梨,睡吧,睡吧?!?
應離聽到隔壁床傳來極低的說話聲,是那個男人又在跟別人打電話。
“我給你說,剛剛有個女人給了他男人一耳光,讓她男人給打了……”
“可憐啥?還跟男人頂嘴,挨打不是活該?”
“你懂啥?這種家里的事,外人少管。再說了,打都打了,現在說這些有啥用?”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病房太空曠,太安靜,每一個字都清晰地鉆進應離的耳朵里。
應離躺在病床上,看著母親那個不帶防備的笑容,看著她仿佛下一秒就會倒下的身體。
他張了張嘴,卻依舊發不出聲音,他想問“疼不疼”,想說“對不起”,想讓她別笑了。
可他做不到。
媽媽似乎看懂了他眼中的急切和痛苦,她伸出手,輕輕地摸了摸應離滾燙的臉頰,“媽媽沒事,梨梨別擔心,媽媽會一直陪著梨梨。”
就在這時,病房門口又傳來腳步聲。
進來一位穿著白大褂的中年男醫生,他的目光在病房里掃視一圈,掠過地上尚未完全清理干凈的水漬痕跡,掠過母親臉上身上的傷,最后落在病床上的應離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