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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竹道:“即使是這樣,那他也不坦蕩。若他當真坦蕩,斷不會讓你拖到如今,還抱著這虛無縹緲的希望。在我看來,左臨風對你這份情意的放任自流背后,或許是他自己也方寸大亂。若真是如此,那便再好不過——你正好趁他心緒紛亂,主動出擊,未必沒有勝算?!?
“他也亂嗎?我還以為只有我。”
明井喃喃,他竟然有些竊喜,竊喜原來不是只有他一個人心亂如麻,束手無策,只能拖著再拖著,把問題交給時間;竊喜若是左臨風也身陷這團亂麻,自顧不暇,那他或許會無心開啟另一番糾葛。
如此這般,彼此糾纏不休,直至纏綿到死,倒也算是一樁美事。
念及此,他怔怔出了神,屋中只剩炭火噼啪,混著窗外簌簌雪落的輕響,漫開一片靜謐。
巷外更聲忽然悠悠穿雪而來,明井才恍然驚醒,抬眼見案頭蠟燭已燃去不少,又瞥了眼窗欞外越積越厚的雪色——夜已深了。
齊路不多時就要回來了。
指尖輕叩茶盞,一聲輕響落定,他終是問出了此行最要緊的話:“殿下知道齊國皇帝對大殿下的意思嗎?”
江南竹氣定神閑,“我知道?!?
“齊國皇帝一脈相承的小心眼,大殿下平了魏國,唇亡齒寒,邶國的又小,敗落不過是時間問題,可他功高蓋主,齊國皇帝絕容不下。當年鄭行川鄭都督走的時候,也隱約有此意,不過,是默許的意思?!?
“無妨?!苯现穹畔虏璞K,瓷面相碰一聲輕響,他平和中透著篤定,“狡兔死,走狗烹。這事并不鮮見,更何況前車之鑒離如今也沒多久。不過,想來飛鳥還未盡,齊路這把良弓還有其他用處,齊玟不會如此著急。多謝你,也多謝左臨風,我會早做打算?!?
憑著多年相伴的默契,明井一眼便知,江南竹是不愿再提此事了。
二人一時無話,恰在這時,院外傳來喊聲:“大殿下回來了!誒,左將軍也在!”
隔著蒙著薄雪的窗欞,六子的聲音裹著寒氣,悶悶的。
明井當即起身,“我該走了。”
江南竹沒應聲,回身取過一旁焐得溫熱的銅暖爐,不由分說塞到他掌心,又扯過自己那件玄色狐皮披風,繞到他身后替他系緊領口系帶,任憑明井低聲推辭也不肯停手。
“左臨風是粗人,就算有心照拂,又能細致到哪里去?我前些日子叫人給你送的那些御寒的東西,是不是都搬去他那里了?也沒見你正經穿戴過。”
明井握著暖爐,掌心的暖意順著指腹漫開,“也沒有,我自己留了不少,只是沒尋到機會用?!?
“好巧,明井也在這兒?”
一道熟悉的男聲忽然從廊下傳來,清冽中帶著幾分爽朗。
江南竹抬眼笑迎,語氣輕快:“原來是左將軍,倒真是巧。明井惦記我,冒雪過來的。聽聞這些日子左將軍將明井照拂得妥帖,我在這先謝過了。”
左臨風抬手拱了拱,朗聲笑:“王爺客氣了,不過是舉手之勞?!?
“左將軍這就謙虛了?!苯现衿沉搜凵韨榷馕岬拿骶?,笑意更深,“明井常說你心細知暖,待人周全,遇事更有擔當。能把他交與你照拂,我是萬事都放心?!?
明井臉瞬間熱透,不敢看左臨風,偏左臨風聽得眉眼舒展,頗是受用。明井也不好當眾反駁,只含糊道:“時候不早,我該走了?!?
“急什么?!苯现裼旨毤毺嫠砹死砼L的毛領,叮囑道,“你向來畏寒,被窩總也焐不暖,小時候都是我替你焐熱了才敢讓你睡。今日雪大,夜里把暖爐燒得熱些,方才聽你輕咳了兩聲,別染了風寒。”
一聽這話,左臨風剛被夸的勁兒更足,大步上前一把攬住明井的肩,拍得他肩頭微震:“王爺放心!明井這兒我鐵定照顧得妥妥帖帖,半點差池都不會有!天晚路滑,你們早些歇息,我們就不叨擾了。明井,走,我親自給你煮碗姜湯,好好去去寒!”
二人轉身往廊外走,左臨風嗓門大,看不見人影了還能聽見聲。
齊路望著那道并肩遠去的身影,又轉頭看向江南竹,疑惑道:“你從前怎么從沒給我暖過被窩?”
江南竹歪頭道:“你身帶剛陽之氣,不懼寒?!?
只這一句,他沒料到,齊路竟一直揪著這話不放,一路纏磨,連沐浴過后也未曾罷休。
人在熱水里泡過一陣,齊路渾身都透著股懶意,烏發濕軟垂落,掩去了平日里眉眼間的鋒銳,眉眼間帶著幾分未散的水汽,眼下正拿著銀剪,慢條斯理剪落燈芯結的花。燈花輕墜的星火映在燭火里,跳了兩跳便熄了,隔著跳動的燭火,他的目光落向那頭正吃辣糕的江南竹,瞧他吃得眉眼彎起的模樣,也隨手取了塊辣糕來。
江南竹止住他的手,“你身上的傷還沒好全,要想不留疤,就不能吃辣?!?
“哪里這么嬌氣。我小時候,睡在軍營里,天寒地凍的,攏共就一床薄被,得把全身蜷著裹緊了,才能勉強挨過寒夜,暖著身子入眠。這么著也過來了。一個辣糕而已?!?
江南竹立馬蹙起眉,“哎呀,可把我心疼壞了,可憐見的!那時候我若在,定早早給你暖好被窩,哪能讓咱們大殿下小小年紀操練完,還得受這寒凍苦。不如今晚,就讓我給大殿下暖一回被窩,也讓大殿下也享享這‘嬌氣’的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