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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爾木的呼吸急促,他活了這么大歲數,也算是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穩妥人,眼下卻被齊路這種黃口小兒算計,去做這等稍不留意就粉身碎骨的事,他怎能不恨,不怒?
他恨不能一刀劈死齊路。
齊路倒是有耐心,他見鐵爾木良久,也不急,只是向左邁了一步,他不擋在風口,鐵爾木的周圍,本來靜止的環境變得急速起來,像是無聲的催促。
這陣風打斷了鐵爾木的沉默,他終究還是松開了按在刀柄上的手。
夕陽把他的影子縮成一團,像塊被風蝕的老石頭。
“好!好!好!”
他連稱三聲好。
齊路心知事已成,再次將酒囊遞過去,鐵爾木沒再拒絕,狠狠灌了一大口,酒的烈氣嗆得他咳嗽起來。
齊路頷首,看著鐵爾木飛身上馬,調轉馬頭,最后只留下一陣蜿蜒的煙塵。
甲胄的冰涼透過指尖傳來,他的手正無意識地另一只手的手腕上,齊路心中的一塊大石落地,一陣陣風打在甲胄上,他喉頭發緊,竟然一陣悵惘。
勝利是滾燙的,可冒著寒光的鐵甲卻是冰冷的。
他再向那顆頭顱看去,巴達洛枯草一樣的頭發正在風中簌簌發抖。
第147章
夜色如墨,營中燈火已然稀疏,寒冷的夜風卷著枯草在地上翻滾。
曾經意氣風發的小皇帝現在依舊年輕,只是眼神不似從前那般,他立在帥旗之下,甲胄沉重,他渾然不覺,眼神渙散地不知望向何處,他身上是僵的,那是一種由內而外散出的冷,難以用外部的東西來抵御,只能承受著,幸好,手掌心還有點稀薄的熱,微微透出汗,讓他略有慰藉。
將士們正排列齊整,他望著這些將士,心中既有決絕,也有一絲悵惘。
烏海日決心親自出征,即使蘇日等人一再勸阻。
“皇上,此去若敗,便再無歸程。留的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啊。”
事到臨頭,蘇日還在苦勸。
烏海日聽了,只覺得可笑,如今,于他而言,還有無退路可言嗎?
“留的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若換作平時,面對這樣與他決定完全相悖的言論,他一定會發怒,可今天,他只是冷笑一聲,而后語調平常地解釋道:“這仗打到現在,國內百姓早已怨聲載道,如今糧草耗盡,士卒疲憊。就算我僥幸能回去,我還有臉坐上那把椅子嗎?百姓的怨氣,朝臣的猜忌,恐怕不等我喘過氣,就會一齊涌上來。更何況——在我出征的這些日子里,我那位四處奔走的哥哥,現已在朝中根基穩固,甚至攪動過幾次內亂。我回去了,他會甘心把大權拱手還我嗎?只怕我一踏進國門,便再也出不來了。”
蘇日哽住了。
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他覺得,只要烏海日活著,難怕是茍活,他們這些人都會有轉圜的余地。
可烏海日并沒有考慮到他們的生死。
他看著烏海日習慣性地仰起頭——這是他年少時就養成的,從前這樣的仰頭里,是他運籌帷幄的自信、打贏了仗的驕傲,而眼下,這其中卻混雜了許多其他的情緒。
“戰死,是一個一事無成皇帝的最后榮耀。沒有哪個皇帝會希望自己留給后世的印象,是一個逃命路上落魄而死的失敗皇帝,或是一個被兄弟奪位的廢帝。”烏海日深吸一口氣,只可惜,現下的空氣中已經呼吸不到夜間的濕了,只有盔甲的腥氣和人擠人的燥氣。
蘇日垂著手,再無話可說。他的詢問,只會更堅定烏海日的想法。
猛多策馬而來,打破這場無聲的、壓倒性的對峙,他低聲催促:“皇上,時間不多了,敵軍已至營外三里,叫他們占了先機就不好了。”
烏海日丟給蘇日一個匣子,他勒起韁繩,垂眼望著蘇日,“若薛城湘沒死,你便把這匣子交給戈朗,若薛城湘死了,你便把這東西燒了,不再面世。”
蘇日接住匣子,軍旗獵獵,已然隨風去了。近處,營外的篝火黯淡,忽明忽滅,遠方,寒星稀落,滿天寂寥。蘇日看著那些人的身影漸行漸遠,其中有自己所熟識的人,也有自己從未記得過的人,都一同消逝在暗夜里。他閉上眼,聽見許多的馬蹄一齊踏在泥地上所發出沉悶的聲響,很有力,似乎要將人的腦袋按住,淹死在這夜色的河流里,一瞬間,沒有任何晃動,他卻覺得,地動山搖。
這這樣的廣闊與孤獨下,情緒鋪天蓋地地包裹了他,那是比絕望更暖、比感動更冷的情緒,蘇日眼眶逐漸濕潤,他以為是夜里的風太過冷厲導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