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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行川倒是看得清楚,“我知道,人都是要死的,只不過我現(xiàn)在死的不是時機。不過人怎么能奈何得了世事?你說對不對?”
左臨風知曉他的意思,知道他是擔心齊路,只想著略略地說些安撫的話,“大殿下與皇上有些交情,皇上自會善待他。”
話說完,他自己都覺得虛假,看一眼鄭行川,他果然也同他一樣。
“你不必安撫我,我如今是要死了,腦子缺還是清楚的。當今皇帝屠親戮友登位,如今戰(zhàn)事未歇,又剛坐穩(wěn)皇位,才多有忌憚。皇帝居九五之尊,擁四海之權(quán),多是薄信而寡義,他又如何能免俗?”
鄭行川如一尊雕像,靜靜地坐著,頗有些不動如山的氣勢,“我曾有意培養(yǎng)劉政行,只可惜,時也命也,他因我戰(zhàn)死。我又重傷如此。戰(zhàn)事未完,恐怕我死后,這朔北大將軍一職只有殿下能接。在戰(zhàn)亂時,這朔北王和朔北大將軍是雙重保障,但若是天下太平,這就是雙重催命符。”
這話與遺言也沒區(qū)別了。唐蘭眼中隱有淚光閃爍。
“如今,魏國明顯見疲勢。若是殿下真能堂堂正正地戰(zhàn)死沙場,我或許還不用擔心,但若是他活到論功行賞的那天,恐怕留給他的結(jié)局,與曾經(jīng)的朔北王無異。”
鄭行川的話語聲越來越弱,像慢慢低飛的鳥。
而后一句,雖弱,卻依舊如投入平靜湖水中的小石子一般,“萬一到了避無可避的地步,臨風,你要懂得取舍,棄車保帥。”
左臨風猛地抬起頭,“將軍!”
鄭行川定定地注視著他,“皇帝可以為疑心所惑,你不可為感情所迷。只有你,能保住整個朔北的安全。其他人,我不放心,你又能放心嗎?”
左臨風愣住了,眼神也變得呆滯。他一句話也說不出。
唐蘭斂下目光。
鄭行川依舊定定地看著他,似在哀求,卻是滿眼的悲愴。
左臨風被那樣的眼神壓著,他一時之間無法立刻拒絕。
他顫抖著聲音,意圖轉(zhuǎn)移重點,“殿下也同意?”
粗糲而又寬大的手掌撫過他的腦袋,鄭行川笑了一下,并不發(fā)自內(nèi)心,像溫和春天里刮過的冬風,把左臨風的心都割了一下,生疼。
“他一定會同意的。”
左臨風腦子不靈光,這是他一直承認的,在陣勢變換、形勢變化方面,他的確不如齊路。
可經(jīng)歷過大大小小的戰(zhàn)役之后,腦子也算是不快也光了,這一瞬,他忽然想起,一直到朔北王蕭忌北絕望而死后,山后才一涌而出的救援兵馬。
左臨風很難說出自己如今是什么感覺,鄭行川算是他的師傅,而朔北王于他,更多的來說,卻是一個模糊的影子。
鄭行川點到為止,沒再多說。
好似是知曉時候要到,鄭行川忽然情緒激動起來,唐蘭短促地尖叫了一聲,只見鄭行川捏緊了左臨風的手臂,左臨風的手因為血液不流通而泛起不正常的紅。
那眼神快要把左臨風壓死了。
半晌,左臨風才說出一句,“我一定守住朔北。”
話畢,鄭行川整個人都松了下來,一切也都歸于平靜。
左臨風與唐蘭跪伏在鄭行川的腳邊,良久無聲。
他們都知曉發(fā)生了什么。
左臨風轉(zhuǎn)頭。
唐蘭的眼睛噙著淚光。
他明明見過幾次唐蘭悲戚的眼睛,但每次見到,還是會讓他頭暈?zāi)垦!?
葛三萬、葛婆婆、徐勿之……他好像才通過這雙眼睛才確認,鄭行川逝去了,這個看著他長大的男人,他再也見不到了。
左臨風心頭有什么東西又轟然一聲倒塌了,隨之而來的是洪流,怎么也止不住。
望西城中,一切照舊。
小屋子里,陽光正好。
江南竹聽著明井說話,神情并未有什么改變。
似乎他早就知道這個結(jié)果。
那從邶業(yè)被扯過來的江湖術(shù)士顫巍巍地跪在地上,一邊一疊聲叫著饒命一邊打眼去覷這位南安王。
說起來,他們都七八年未曾見過了。
他雖然到處招搖撞騙,除了調(diào)制一些香料毒藥,其他都是一知半解,但對于一些精靈神怪倒是頗有心得。
他早年就覺得這男人是什么精怪轉(zhuǎn)世,妖得不行,眼下再一看,更是確信。
哪有男人十幾年間,竟然不曾轉(zhuǎn)老!聞所未聞。
他從前不把江南竹當回事,現(xiàn)在看到那張沒什么變化的臉,或許是有些恍然,或許是心中還想著那精怪的事,他竟絲毫沒自己已經(jīng)成了人家的階下囚的意識,還沉浸在自己的情境之中。
按理說,被那藥折磨這么些年,早該見頹唐,江南竹卻全然不。他忍不住抬眼再看,最先映入眼簾的是如霧氣一般的白紗,卻見那霧氣似有人闖入般的晃了兩下,他不由得一顫,仔細一瞧,發(fā)現(xiàn)不過是江南竹略略地動作了一下,只見江南竹左腿悠然抬起,擱于右腿上,身姿隨意,白色煙籠紗的衣裳隨著他晃動的腿動作,再往上,是噙著一抹笑的唇。那絕非善意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