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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因為發(fā)出聲音的人,還是因為這個實在是凄苦的場景,這些京城的軍戶才恍然初醒般,一個個端著粥碗,從棚子中到細雨中,尋那些還活著的人。
左臨風那里的情況更是不成樣子,“找人去堵?荒唐!實在是荒唐!”
衛(wèi)所的千戶見來的人年紀小,衣裳又看不出品級,便沒當回事道:“令狐縣令都是這樣干的,尋了幾十個壯丁,一進去,還沒聲呢,人就沒了。”
左臨風擦了擦臉上的雨水,聞言,心神都顫了。
他剛進京衛(wèi)所,任左都督,能入京衛(wèi)所的,要么是人精,要么家境好,他年紀小,又是朔北的出身,不善交際,衛(wèi)所里比他年紀大的不服他管,比他年紀小的不親近于他。
眾人明面上不顯,背地里使招,平日里好的事不想著他,一有些臟活累活便都交給他了。
正如代縣水患治理一事,這便是他們眼中的臟活累活,此次代縣的衛(wèi)所淹死了十幾個人,據(jù)說是令狐縣令命他們雨天看守堤壩,后堤壩遭沖毀,這些人也被沖走。
代縣衛(wèi)所借此機會上趕著拉人墊背,上疏請求再添人手,雖這是個吃力也不討好的活計,又折了一個縣令在里頭,但旨意既已下,京衛(wèi)所中便得有人接手,于是左臨風領著一群不情不愿的人趕來了。
“這堤壩也不過建了不到十年,十幾天不算太大的雨,堤壩如何就沖毀了,也是怪哉。”
旁邊那名千戶嘀咕道。
確實怪哉,這條聞江同樣流經(jīng)臨近的安縣,安縣與代縣的堤壩是同一年修的,安縣還在下游,怎么安縣的堤壩不塌,倒是代縣的堤壩塌了。
左臨風與齊路在官宅門口相遇時,兩個人都是滿身泥水,齊路并不知道京衛(wèi)所調(diào)來的人是左臨風。
“大殿下!”
左臨風在江邊上跑來跑去,身上衣服早就濕透了,眼下重重地掛在身上,有幾十斤。
只是他年輕力壯,又常年練武,這幾十斤穿在他身上并不顯。
他小跑到齊路面前,行了個不算正經(jīng)的禮,齊路見他如此狼狽,又念及此次洪水的性質(zhì),大概也猜到他在京衛(wèi)所的待遇,他少見親昵地拍拍左臨風的肩,“怎么樣?”
左臨風與齊路邊走邊說,“這東西,要看天,今天我著韓千戶去上游加寬了聞河,又帶著人在聞河下游開挖了一條新河道,往那邊荒地去了,今天晚上算是無恙,可明天……”
他指了指天,“萬一這雨還要下,便不一定了。”
進了官宅,左臨風眼見四下無人,踮腳夠著了齊路的肩,賊頭賊腦道:“大哥,我和你說件事,很重要的事。”
齊路看他一眼,道:“代縣修的堤有問題。”
左臨風驚詫,“我還沒說呢,你怎么知道?”
齊路淡然道:“稍微用腦子想想便知道了。”
左臨風垂了頭,嘀咕道:“大哥這是說我無腦嗎?”
齊路點點頭,“不是,只是覺得你天真爛漫。”
雨還在下。
夜剛至,主屋燈還都點著,江南竹散了滿背的墨發(fā),有幾縷落在頰邊,亂七八糟的,一向對外貌細致的他也沒去疏理,他低著頭,將自己埋在頭發(fā)圍成的暗隙中,按在桌子上的手細細地顫抖。
小雨滴打在窗紙上,發(fā)出的聲音很雜亂。
春松拿了個匣子進來,“小君,找著了。”
春松見他狀態(tài)不對,放下匣子,又喚了聲“小君”。
江南竹的臉依舊埋在頭發(fā)中,似乎是很難耐地,厲聲道:“出去。”
他的聲音都在抖。
春松不敢過多耽擱,
江南竹聽見關門聲,這才抖著手去拿那匣子,他的喘氣聲越來越粗重,一個手滑,匣子差點掉落在地,他穩(wěn)住了,只是手還在抖,壓根就拿不出那顆小藥丸。
江南竹放棄將藥丸拿出來的想法,他將匣子捧到自己唇邊,埋在匣子中,舌尖一勾,那藥丸便滑落腹中。
匣子滾落在地,江南竹將頭伏到案上,勉力緩了許久,才抬起頭來。
他臉色蒼白,下唇卻紅艷艷的,鮮血蜿蜒而下,滴到他的白色中衣上。
江南竹像個沒有生氣的大型木偶,只是靜靜坐著,下唇的血還在不停地往下滴,中衣腹部的一小片被血浸透了,他也放任著不管。
發(fā)作的時間又縮短了。
嘆氣聲格外輕,于是在潮濕安靜的空氣中顯得很無力,很快便被雨聲淹沒。
這么多天的舒服日子過得叫他忘乎所以,都快忘了自己原本討生活的日子了,這渾身劇痛再次襲來,才叫他認清了自己的處境。
沉默中,他終于拿出帕子擦凈自己嘴唇邊的血,血擦凈了,下唇的被咬出傷口卻還在。
身體中的痛與熱漸漸散去,江南竹才注意到屋外的雨,他打開門,春松怕他出事,還站在外面侯著,“小君。”
衣上的血被江南竹的袖子掩住,中衣寬大,隨著江南竹的動作而晃動,茫茫夜色中,纖細高大的男子顯得格外脆弱。
“明天雨還下嗎?”
春松覺得他是在自言自語,但是又想著不接話不太好,于是便打著馬虎眼,“說是宮里欽天監(jiān)也不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