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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宴過后,潘君瑜再不敢耽擱,以“京中政務繁劇”為由請辭。蘇州官員送至十里長亭,車隊離開蘇州地界時,已是五月中。
回程走水路,沿運河北上。官船寬大,前艙辦公,后艙起居,倒比陸路舒服許多。靜姝終于能整日與君瑜相對,看她批閱公文,聽她說朝堂之事,偶爾也幫她整理文書。船行得慢,時光仿佛也慢了,靜姝有種錯覺,好像她們只是一對尋常夫妻,乘船游歷,沒有朝堂紛爭,沒有家族壓力,只有兩岸的水田桑林,和船頭破開的粼粼波光。
可有些事,終究是避不開的。
那日船過鎮江,停在碼頭補給。地方官員照例來拜,送來時鮮瓜果。其中有一筐楊梅,個大色紫,看著就喜人。靜姝揀了一盤,端到前艙。
艙門虛掩著,她正要推門,聽見里面說話聲,是君瑜和墨雨。
“京里來的消息,李成梁的事,有人在查。”墨雨聲音壓得很低。
“查什么?”
“查當年遼東那些證據,是怎么到您手里的。”墨雨頓了頓,“有人懷疑,您一個文官,在遼東根基全無,怎能拿到李成梁與朝中往來的密信?”
君瑜沉默片刻:“誰在查?”
“刑科給事中,姜文淵。”
靜姝的手一抖,楊梅在盤子里滾了滾。她認得這個名字,姜文淵,都察院有名的鐵面御史,出了名的難纏。
“他是張閣老的門生。”君瑜的聲音很平靜,“張閣老雖已故去,門生故舊還在。李成梁當年與張閣老走動頗多,我扳倒李成梁,便是打了他們的臉。”
“那……”
“讓他們查。”君瑜淡淡道,“證據是真的,程序是清的。就算要查,也是查遼東那些經手的人,查不到我頭上。”
“可是公子,”墨雨的聲音更低了,“萬一他們查到別的。”
艙內突然靜了。
靜姝站在門外,手心的汗浸濕了盤邊。她明白墨雨沒說出口的話,萬一他們查到,潘君瑜是個女子。
這個秘密守了這么多年,隨著君瑜官位越高,便越如履薄冰。從前她只是個翰林院侍講,無人注目;后來戍邊,天高皇帝遠;可如今她是閣臣,是太子師,多少雙眼睛盯著,一點風吹草動都會無限放大。
艙內,君瑜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靜姝從未聽過的疲憊:“該來的總會來。做好我們的事,其余的,聽天由命吧。”
靜姝端著楊梅,悄悄退開。走到船尾,看著運河渾黃的水,久久不動。
“夫人?”春梅找過來,“楊梅怎不送進去?”
“突然不想吃了。”靜姝將盤子遞給春梅,“你分給下面人吧。”
她轉身回艙,坐在窗邊,看著窗外掠過的岸景。江南的綠意漸退,越往北,景致越顯蒼茫。就像她們的前路,看似風光無限,實則步步荊棘。
傍晚,船泊在淮安。君瑜處理完公文,回到后艙,見靜姝坐在燈下做針線,是一件男子的中衣,月白色的料子,領口繡著細密的竹葉紋。
“給我做的?”君瑜湊過去看。
“嗯。”靜姝抬頭,朝她笑了笑,“船上閑著也是閑著。你那些官服厚重,家常衣裳總該舒服些。”
君瑜在她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白日送楊梅,怎么不進來?”
靜姝手指一頓:“聽見你們說話,不便打擾。”
君瑜看著她,燭光在她臉上跳躍,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她忽然伸手,將靜姝攬進懷里:“怕了?”
靜姝在她懷里搖頭,聲音悶悶的:“不怕。只是心疼你。”
“我有什么好心疼的?”君瑜笑,“官至閣臣,妻賢家安,多少人求都求不來。”
“可你肩上扛的,太多。”靜姝抬起頭,手指撫過她的眉心,“這里,總蹙著。在遼東時是這樣,回了京還是這樣。如今出來了,還是松不開。”
君瑜捉住她的手,放在唇邊吻了吻:“習慣了。”
兩人相擁著,聽船外水聲槳聲。許久,靜姝輕聲問:“那個姜文淵,會不會很麻煩?”
君瑜沉默片刻:“麻煩是麻煩,但未必是壞事。朝中黨爭,總要有人沖在前頭。他查我,自然也有人保我。申閣老不會坐視,太子那邊,我畢竟是他的老師。”
“太子待你如何?”
“聰慧,仁厚,只是,”君瑜頓了頓,“太過仁厚了些。陛下近年龍體欠安,太子監國時日漸多,可處事總缺些決斷。朝中老臣,各有心思。”
靜姝聽懂了言外之意。皇帝老了,太子還未完全立起來,這正是朝局最微妙的時候。君瑜身為太子師,又是最年輕的閣臣,自然處在風口浪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