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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宴設在御花園,女眷們分席而坐。靜姝坐在陳夫人身旁,安靜地用膳。席間果然有人問起:“潘夫人初來京城,可還習慣?”
“習慣,謝夫人關心。”
“潘大人待你可好?聽說你們夫妻恩愛,真是羨煞旁人。”
靜姝微笑:“夫君待我極好。”
這話說得平靜,心中卻翻江倒海。恩愛?她們連真正的夫妻都不是,何來恩愛?
宴至半酣,忽然有位身著華貴的夫人過來,是鄭貴妃的嫂子,鄭夫人。她在靜姝身旁坐下,笑道:“早聽說潘夫人溫婉賢淑,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靜姝起身行禮,鄭夫人拉著她坐下:“不必多禮。我與你家潘大人,也算有些淵源。”
“哦?”
“前些日子貴妃娘娘提起,說潘大人年輕有為,只是身邊沒個知冷知熱的人。”鄭夫人壓低聲音,“娘娘還說,若潘夫人不便照顧,她可以賜幾個宮女。”
靜姝心頭一緊,面上卻笑道:“謝娘娘關懷。只是妾身身子尚好,能伺候夫君。”
“那就好。”鄭夫人拍拍她的手,意味深長地說,“不過男人嘛,總要多些人伺候。潘大人正值壯年,該多為子嗣著想。”
這話如一把刀,直刺靜姝心口。她勉強維持笑容,直到鄭夫人離去,才發覺手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子。
宴后回府的馬車上,她一直沉默。潘君瑜看出她神色不對,問道:“可是宴上有人為難你?”
靜姝抬眼看著她,燭光搖曳的車廂里,夫君的臉半明半暗。她忽然問:“夫君想要子嗣嗎?”
潘君瑜一怔,隨即道:“怎么突然問這個?”
“今日鄭夫人說妾身該為子嗣著想。”靜姝的聲音有些顫,“她還說貴妃娘娘可以賜宮女。”
潘君瑜臉色一沉:“不必理會。子嗣之事,順其自然。”
“可是夫君...”
“靜姝,”潘君瑜打斷她,語氣難得地嚴厲,“這些話以后不必再提。我潘君瑜此生,有你一人足矣。”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靜姝卻聽出了其中的疲憊與無奈。
一人足矣。
可他們甚至不是真正的夫妻,何來“足矣”?
宮中賞菊宴后數日,靜姝應幾位相熟夫人之邀,前往廣和樓看新排的《長生殿》。
包廂在二樓,正對戲臺。開鑼前,夫人們閑聊著京中軼事,話題不知怎的轉到了云娘身上。
“要說這云娘也是奇女子,”陳御史夫人搖著團扇道,“唱紅了江南,又來京城。多少人想納她為妾,她都回絕了,說是要唱戲唱到唱不動那天。”
李尚書兒媳接口:“可不是么。前些日子鄭貴妃的侄子想強納她,她竟以死相逼,班主賠了好大一筆錢才擺平。”
靜姝靜靜聽著,手中茶盞微微發燙。
戲開鑼了。
云娘扮的楊貴妃確實絕色。眉眼精致如畫,身段風流婉轉,唱到“婉轉蛾眉馬前死”時,眼中含淚,情真意切,滿堂寂靜,唯有她的唱腔繞梁。
靜姝看著,心中那根刺隱隱作痛。這樣一個女子,才貌雙全,性情剛烈,難怪夫君會另眼相看。
戲至中場休息,靜姝借口更衣,走到廊下透氣。秋夜的風已有涼意,她攏了攏披風,卻看見不遠處廊柱旁,站著兩個熟悉的身影。
是夫君,和云娘。
云娘已卸了戲妝,穿著素凈的月白襖裙,發間只簪一支銀簪,與臺上艷光四射的楊貴妃判若兩人。她正微微仰頭,對潘君瑜說著什么。
潘君瑜微微低頭聽著,神情專注。那個角度,那個姿態,讓靜姝心頭一緊。
她本要轉身避開,卻聽見云娘的聲音隨風飄來:
“聽聞潘夫人已抵京,不知可還習慣京城水土?妾身初來京城時,很是不適北方干燥,每日要以蜂蜜潤喉方能開嗓。”
潘君瑜的聲音很低,靜姝聽不真切,只看見他微微頷首。
云娘繼續道:“潘大人常來看戲,妾身感念。如今夫人來了,若得閑暇,不妨攜夫人同來。妾身新排了幾出蘇州戲文,想著夫人是蘇州人,或會喜歡。”
這話說得得體,是尋常的問候與邀約。可靜姝看著云娘仰頭看夫君的神情,看著夫君專注傾聽的姿態,心中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夫君從未提過,要帶她來看戲。
也從未說過,云娘會排蘇州戲文。
原來夫君與云娘,已經熟稔到可以談論她的喜好,可以相邀同游。
她忽然想起新婚時,夫君說“春闈在即,不敢懈怠”。想起這三年,夫君說“遼東事定便歸”。想起重逢以來,夫君的溫柔與疏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