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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姝搖搖頭:“夫君在信中說過,京中清流最重儉樸。太過招搖,反而不美。”
其實她還有一層心思,她不想讓夫君覺得,她是個只知打扮的庸脂俗粉。這三年她讀書練字,詩文都有長進,就是希望有朝一日團聚,能與夫君說上話,不只是后宅婦人。
可真的能嗎?
夜深人靜時,她常對著鏡子練習。想象見到夫君時該說什么,該是什么表情。可每次練習,都覺得不夠自然,笑容太僵,眼神太怯,話語太刻意。
她甚至開始懷疑,這三年的等待是否值得。夫君在京城步步高升,見的是天子閣老,談的是軍國大事。而她困守蘇州,學的不過是女紅家務,讀的不過是閨閣詩詞。
他們,還能說到一處去嗎?
八月初十,靜姝回汪府辭行。
母親拉著她哭了一場:“我兒這一去,不知何時能再回來。京城路遠,你要好生照顧自己。”
父親倒是欣慰:“君瑜有出息,你能去京中團聚是好事。只是,”他沉吟片刻,“京中官場復雜,你凡事要多留個心眼。若有什么難處,寫信回來。”
姐妹們更是羨慕不已:“姐夫如今是天子近臣,姐姐去了就是官夫人了!”“聽說京城的胭脂水粉都是宮里流出來的,姐姐用了定更美!”
靜姝勉強笑著,心中卻空落落的。所有人都覺得這是天大的好事,只有她,感受到的是沉甸甸的壓力。
辭別那日,她最后去了潘府后園的玉蘭樹下。三年前她親手種下的樹苗,如今已亭亭如蓋。只是花期已過,滿樹綠葉,不見一朵花。
她想起新婚第三日,她贈夫君玉簪時說:“家中玉蘭,靜待花開。”
如今花開花落已三度,她這個種花人,卻要走了。
“少夫人,該啟程了。”春梅輕聲催促。
靜姝最后撫了撫樹干,轉身離去。馬車駛出潘府時,她掀起車簾回望。潘母站在門口揮手,眼中含淚。那株玉蘭樹在秋風中輕輕搖曳,像是在與她道別。
這一去,便是真正的離家了。
從蘇州到京城,走水路要一個月。
官船沿著運河北上,過揚州,經淮安,渡黃河。靜姝大多時間待在艙中,偶爾上岸歇息,也是匆匆一瞥。
越往北走,她心中越不安。
沿岸的風物漸漸變了,南方的粉墻黛瓦變成了北方的青磚灰瓦,軟糯的吳語變成了硬朗的官話,連飲食都從清淡精致變得厚重質樸。
她就像一株南方的花,被移植到北方的土地,不知能否成活。
春梅倒是興致勃勃,常趴在船舷上看風景:“少夫人您看,那邊的山多高!”“聽說前頭就是德州了,德州扒雞可有名了!”
靜姝只是笑笑,手中捧著本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她常拿出夫君的信反復讀,那些熟悉的字句,此刻讀來竟有些陌生。
“京中槐花正盛...”“昨夜夢見家中庭院...”“待遼東事定,我便奏請外放...”
字字溫情,可為何她總覺得,這溫情后頭,藏著什么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有一夜船泊在徐州,她夢見夫君。夢里的夫君還是三年前的模樣,穿著大紅喜服,挑開她的蓋頭。可當她想看清夫君的臉時,那面容卻模糊了,變成了一團霧。
她驚醒,艙外月光如水,運河波光粼粼。遠處有漁火點點,像是散落的星辰。
“夫君...”她輕聲喚著,眼淚無聲滑落。
她想他,發了瘋地想。想他清冷的眉眼,想他溫潤的聲音,想他握筆時骨節分明的手。這三年來,每個夜晚她都是靠著這些回憶入眠。
可真的快要見到他了,她卻怕了。
怕他變了,怕自己不夠好,怕這三年的等待,到頭來只是一場空。
九月初五,船抵通州。
從這里換車馬進京,只需半日路程。靜姝卻讓車夫在驛站歇了一日,她需要時間,整理心情,整理妝容。
春梅不解:“少夫人,少爺還在京中等呢,咱們早些去不好嗎?”
“不急。”靜姝對著銅鏡細細描眉,“總要收拾得體面些。”
她選了那身藕荷色襖裙,發間簪上含苞玉蘭簪。鏡中的女子眉眼精致,容色清麗,只是眼底有一抹揮之不去的憂色。
三年的等待,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跡,不是衰老,而是一種沉淀下來的沉靜。曾經的少女稚氣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少婦的溫婉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少夫人真美。”春梅贊嘆,“少爺見了,定會歡喜。”
會嗎?
靜姝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心跳如鼓,手心沁出冷汗。這感覺,竟比三年前出嫁時還要緊張。
次日清晨,馬車終于駛向京城。
朝陽初升,巍峨的城墻在晨光中顯現。崇文門下車馬如龍,行人如織。京城的繁華撲面而來,叫賣聲、馬蹄聲、說笑聲,混雜成一片喧囂的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