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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身走向書房時,她聽見新房內極輕的啜泣聲,像小貓的嗚咽。
那一夜,她坐在書房里,看著跳動的燭火,一夜未眠。
她看見崇禎元年,靜姝病重。她日夜守候。
那個黃昏,靜姝忽然清醒過來,精神出奇地好。
“夫君,”靜姝握著她的手,那雙手瘦得只剩骨頭,“這一生,委屈你了。”
她搖頭,淚水當著靜姝的面滑落:“是我委屈了你。”
“不。”靜姝笑了,笑容溫柔得像春日暖陽,“四十年,”靜姝的聲音越來越輕,“夠長了。若有來生,我仍嫁你。”
三日后,靜姝離世,年五十七歲。
她親自為靜姝更衣入殮,將那支盛開玉蘭的白玉簪插入發髻。棺蓋合上的瞬間,她覺得自己的一部分也死去了。
記憶回到此刻,崇禎四年冬。
潘君瑜緩緩睜開眼睛。
炭火已滅,房間里冷得像冰窖。她的視線開始模糊,卻清晰地看見靜姝向她走來,不是病中的憔悴模樣,而是新婚時的樣子,穿著藕荷色衫子,笑盈盈地伸出手。
“夫君,”她聽見靜姝的聲音,那么清晰,“我等你好久了。”
她也笑了,用盡最后力氣抬起手。
指尖相觸的瞬間,她輕聲說:
“靜姝,四十年相守,如今生同衾,死同穴諾言終于要兌現了。”
手,無力垂下。
墓室中,李維明猛地回過神來。
手中的玉佩溫潤依舊,考古燈的光束在墓室中投下清晰的光影。他定了定神,將玉佩小心放回銅匣。
“教授?”顧青青擔憂地看著他,“您臉色不太好。”
“沒事。”李維明搖頭,聲音有些沙啞,“只是好像明白了。”
他再次看向那兩具棺槨。四百年的時光,沒有抹去她們并肩而臥的姿態。考古記錄顯示,潘君瑜比汪靜姝晚三年去世,恰好是她們新婚分居的那三年。然后,是整整四十年的相守。
“三年等待,四十年相伴。”顧青青輕聲說,“她用余生來補償最初的虧欠。”
李維明點頭:“而且是以最完美的方式,合乎所有禮制,無懈可擊。”
他指揮工作人員繼續工作。掃描儀嗡鳴,相機快門聲此起彼伏,這座沉睡四百年的墓葬正在被現代科技仔細記錄。
但有些東西,是儀器無法測量的。
比如那對白玉簪,含苞與盛放,仿佛訴說著等待與圓滿。
比如那枚龍紋玉佩,永不相離的誓言。
比如銅匣中那些紙箋,字里行間深藏的四十年光陰。
當所有記錄完成,準備暫時封閉墓室時,李維明最后看了一眼潘君瑜的遺骸。燈光下,那身一品仙鶴補服依然莊嚴,白骨靜靜地躺著,完成了最后的諾言。
生同衾,死同穴。
她們真的做到了。
墓室門緩緩關閉,將那個秘密重新封存于黑暗。
但有些故事,一旦被揭開第一頁,就再也無法被遺忘。
考古隊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而在墓室深處,在無人看見的黑暗里,那對白玉簪在陳列臺上微微泛著溫潤的光。
含苞的那支,終于等到了盛放。
盛放的那支,終于等到了歸人。
第2章 花燭淚
那年冬月十八,蘇州潘府。
巳時三刻,吉時已到。
潘府正堂張燈結彩,大紅喜字高懸。潘母端坐主位,一襲絳紫團花襖,眼中含淚帶笑。堂下賓客滿座,皆是蘇州城的體面人家,知府大人遣了師爺來賀,學政大人親至,翰林院致仕的周老大人拄著拐杖坐在上首。
靜姝由喜娘攙著,一步步踏過鋪著紅氈的庭院。鳳冠霞帔沉甸甸壓在頭上,珠簾晃動,只能看見腳下朱紅的繡鞋,和前方那人牽著的紅綢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