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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聞張老先生舉薦了寧臻玉,便知道自己不該來,于人于己都尷尬。然而為宮中效力的機會不多,他不能推辭。
幾人入了宮,被引至寶文閣的偏殿,此處原是宮中藏書之地,暫且做了他們的落腳之處。
堂內一張長桌,貴妃娘娘遠遠坐在一道屏風后,吩咐道:“幾位暫且住在此處,若有什么缺的,使喚宮人便是。諸位若能在五日內完成太后太妃的畫像,自有重賞。”
隔著朦朦朧朧的屏風,隱約可見她膝上正抱著個孩子,應是太子,正熟睡著。
寧臻玉從前為貴妃作畫時遠遠見過太子,雖非親生,卻是貴妃一手帶大的,足見親厚。
很快便有宮人將十幾幅畫卷捧來,放在長桌上,寧臻玉拿起一幅,小心翼翼展開,果然就見被書虱蛀了一小片,須照著舊畫重繪。
這幾人正端詳著畫,忙忙碌碌準備起了畫具顏料,忽而聽得殿外有一道尖細嗓音通傳:“璟王到——”
旁人還未有何反應,屏風那頭的貴妃卻忽而一頓,將太子抱起,交給身旁的嬤嬤,“太子乏了,帶太子回東宮。”
璟王既然來了,殿內自然戰戰兢兢跪倒一片,貴妃也起了身,勉強笑道:“璟王政務繁忙,怎來了寶文閣。”
璟王心不在焉道:“聽說太后畫像叫蟲子蛀了,心中惋惜,特來一見。”
他說著,徑直走向長桌前,看向展開的太后畫像,只見畫像上點點小洞,居然蛀得太后面容上有損。他嘴里“嘖嘖”兩聲,語氣微妙,仿佛頗有惋惜。
寧臻玉離得近,隱隱聽出了其中的譏嘲意味。不知是璟王生性原就刻薄,還是關系不睦。
貴妃見璟王如此直視太后畫像,未免失禮,面色微變:“若是無事,還請璟王……”
璟王一抬手,笑道:“本王這就走。”
說罷當真又大搖大擺地離去,殿門外的車駕儀仗前呼后擁,宮人紛紛避讓,極為氣派。若有不知情的,簡直要以為是御駕。
這般傲慢,貴妃呼吸急促片刻,到底沒奈何,不多時,鳳駕也回了宮。
宮人們在外侍奉,殿內這便只剩了這幾名入宮作畫的。
張老先生是個畫癡,全然不管宮中這些彎彎繞繞,人一走,他便捧起這些畫像細看。年輕人卻忍不住交換著目光,一面鋪紙,一面低聲議論起了近來宮中人人私下傳揚的談資。
“那位吏部尚書家的郎君,鬧得好沒臉面!真以為能娶到縣主,我看是他借家世擠入東宮,璟王特意捉弄他呢。”
寧臻玉聽到熟悉的名字,便格外聽了會兒。
原是寧家近來在璟王跟前頗為得臉,寧尚書前陣子在政事堂遇上璟王,璟王忽然說要替寧彥君做媒,說是慶州的懷榮縣主有意于寧家郎君。
懷榮縣主乃是安北王義女。寧彥君知道后大喜過望,哪知沒兩天璟王又頗為無奈地告知,說懷榮縣主回信,屬意的是寧家的探花郎。探花郎的名頭自然與寧彥君毫無關系——當年被欽點探花的,是寧修禮。
這一出累得寧彥君顏面盡失,被同僚嘲笑,一言不合惱羞成怒,失手打傷了人。
寧臻玉在旁聽得心里一動,便知道寧家試圖伸手進宮,到底還是礙了璟王的眼。
幾人議論了片刻,卻又后知后覺地想起了寧臻玉——這位不正是吏部尚書曾經的兒子嘛!到底曾是寧臻玉的兄弟,如此當面議論,這下不免尷尬起來,安靜了一瞬,紛紛轉開話頭。
提到璟王,很快便又有人提起了謝鶴嶺。
這幾人在朝中各部當差,都有官身。如今皇帝病重,將來改換新朝,璟王和謝鶴嶺這樣的地位,定然舉足輕重,他們難免起了些心思。
然而他們俱都是些小官,與謝統領搭上話都難,更遑論璟王,這般嘆息片刻,他們的目光又隱隱約約落在了寧臻玉身上。
只見錦衣玉容,當真是高門養出來的。
寧臻玉拿著畫像,與張老先生討論了一番筆法,又見顏料色彩不足,起身去外面尋宮人。
他一走,便有人小聲道:“聽說寧公子就跟隨在謝大人左右。”
另一人想起了什么,也低聲道:“方才璟王進來,似乎也認得寧公子,瞧了寧公子一眼。”
嚴瑭正研墨,聞言動作一停。
寧臻玉是什么處境,在場的心知肚明,雖跟隨著貴人身旁,他們卻是完全嫉妒不起來——都是官宦人家出身,若非走投無路,哪里肯拉下臉面。
他們俱都暗嘆一聲,有人悄聲道:“聽說前些日子,璟王也請過他作畫,是相識不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