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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火昏黃,兩人許久未見,嚴瑭凝目瞧著他,不由抬起手,卻莫名又停住了。
寧臻玉不明所以,還以為嚴瑭是要試試他是否還在發熱——雖然方才已試過他的額頭。
“大夫說養養就好了?!彼f道。
嚴瑭似乎也覺得自己行為莫名,尷尬了一會兒,見他衣衫單薄,便起身去旁邊的衣桁上替他取外袍。
回來時經過書案,忽然停了下來。
書案上散著寧臻玉病中胡亂作的畫,亂七八糟涂涂抹抹。寧臻玉心頭一緊,隨即又慶幸,前幾日他總是在嘗試畫別人,一張一名同窗好友。
他悄聲道:“怎么了?”
嚴瑭停頓片刻,又輕輕走過來,將外袍披在他肩上,道:“你既然病了,何必還要強撐著畫這許多,再這么下去,要變作張老先生了。”
張老先生是書院里著名的畫癡,至今未娶。
雖不至于如此,寧臻玉也覺得自己前些天的舉止實在怪異,他掩飾道:“也沒……我說好了要畫幾位好友,總不能失約。”
話音剛落,他忽覺嚴瑭的呼吸頓住了。
氣氛也在陡然間變化,嚴瑭一言不發地站起身。
寧臻玉尚且不知發生了什么,跟著抬起頭:“嚴瑭?”
卻只看到嚴瑭的背影。
嚴瑭已背過身,看不見神情,半晌才道:“你病好了,再去上課不遲。”
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僵硬,寧臻玉一下怔住。
嚴瑭分明就在幾步之遙,卻仿佛一瞬間與他遠了。
丟下這句話,嚴瑭便徑直離開,從始至終寧臻玉都不明白到底怎么了,也未來得及一問,嚴瑭很少有如此失禮的時候。
他坐在榻上發怔,恍惚間天光亮起,透過窗戶照入,映亮了書案上的一沓宣紙。紙上反反復復,勾勾畫畫,竟全是嚴瑭。
他以為自己沒日沒夜地練習,早已掩飾好了,可天亮了一瞧,所有入畫的人物,無論畫的是誰,眉目俱是嚴瑭的影子,相熟之人一眼便能認出。
直到這一刻,他終于知道嚴瑭為何會是那樣的反應,當時嚴瑭抬起又放下的手意味著什么。
過了幾日,寧臻玉便收拾了行囊,向師長同窗告辭,離開了睢陽書院。
他不確定嚴瑭是心里是如何想法,也不曾去問。然而嚴瑭那晚走得如此決絕,無一字解釋,他空等幾日,多少也明白了什么。
就此默契地沒了聯系,了斷前緣,各自安好。
一路上車馬勞頓,他渾渾噩噩回到京師,父親捏著胡須,不悅地問他可是學有所成,他想了想,答道:“會畫幾筆丹青。”
京中不缺畫師,更不缺能賣弄幾筆的權貴子弟。父親皺起眉叫他畫來瞧瞧,他卻不肯。
他在書院里常常練習的那些,也再不肯去畫了——他知道自己會在無數張作廢的畫里看見嚴瑭,他想這不應當。
天下美色何其之多,沒道理他只念念不忘那一張臉。
于是他又鉆研起了別的,成日拉著家中婢女,試著畫幾幅仕女圖,每回提筆都要停頓半晌,婢女笑著道:“奴的模樣入不得眼,小公子無從下手么?”
寧臻玉煞有介事嘆道:“美人神韻,哪能一筆就入畫呢。”
后來美人像畫得多了,他聲名鵲起,父親只道是他有出息了,拍著他的肩老懷寬慰。
寧臻玉心里也長長地松出了口氣,卻不是為了父親的期許和名利。
他只是慶幸,他總算將嚴瑭的臉遺忘在形形色色的一張張人面里。連嚴瑭這個名字,都不會再出現在深夜的夢中,偶爾昔日的同窗好友提起,也轉瞬淹沒在更多的觥籌交錯里。
他想他的病終于能好了。
如此平靜地過去三年,他都未再見過嚴瑭一面,京師熙攘,碰不見是常事。
甚至在寧家落難時,他也不打算去敲嚴家的門——父親被御史臺彈劾揭發丑事,璟王發難,嚴中丞就身在御史臺,該奉命行事,他哪能去求嚴家。
他也不想讓嚴瑭為難。
如今他被趕出寧家,聲名狼藉,旁人取笑還來不及,他是真正未曾想過嚴瑭會愿意幫他。
當初送出的一封信,也不過是走投無路之舉,未必要求回應。
然而拿著眼前這張信紙,他沉寂三年的心,一瞬間像埋在死灰中的亮光,又隱隱灼燒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