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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燎是被姐姐張鳶押著過來的。他素來酷愛話本,明州城哪家有什么話本他都如數家珍。而溫氏書局的那本《繞指柔》,確實也寫在他的心坎上。那本書他是從崔觀瀾的曲水流觴宴上薅羊毛拿回來的,今日聽說溫氏書局又要販售新話本,不好意思去買,加上母親又拘著他,他只好舔著臉求上了張鳶。
張鳶自然是要給蘇紅蓼來捧場的,這便帶著弟弟負荊請罪,順便買話本來了。
張燎遞過半角銀子,拿了一大堆贈品,頓時眼睛都瞪圓了,激動得說不出話。
張鳶踩了一下他的腳,他怪叫一聲,這才從震驚中回味,拿了一旁書童提著的一大份糕點盒子,從售賣窗口遞過去給蘇紅蓼,并說了姐姐早已教給他的話術。
“蘇姑娘,上次在縣衙,實數我心高氣傲,害你打了板子,實在是對不住。”沒有什么過多的話語修飾,就是簡簡單單的誠摯的道歉。
張燎的眼睛還一直盯著蘇紅蓼看,這是t姐姐教他的,想要誠心道歉,必須要接受對方的眼神審判,否則低垂雙目,鬼都不信你。
蘇紅蓼看了看他身邊的張鳶,又看了看他遞過來的這一大盒子糕點,大大方方道:“多謝張公子。你來買我們書局的話本,便是給我們書局捧場。若你看完了這話本,喜歡的話不妨為我們多多宣傳。”
這樣他們就扯平了。
張燎見蘇紅蓼神色不似那等虛偽之人,還如此簡單原諒了他那日的魯莽。
他想想當時這個小姑娘匍匐在大堂上,身下都是血的慘狀,不由得更為愧疚,退后一步不再多做糾纏,反而恭恭敬敬老老實實沖著蘇紅蓼行了個大禮。
人群中有人認出了他,也有人記得他們幾個月前在萬年縣衙的齟齬。
人們都有樸素的信仰。
相信一笑泯恩仇。
相信冤家宜解不宜結。
伴隨著暑氣漸漸升騰,人流的喧鬧中,誰也不再記得往昔的那些口角與對錯。
大家紛紛買了書,扇著扇子,就地去渭水河的橋墩與大槐樹下,看新話本子去了。
第81章 無聲之戰
就在蘇紅蓼的溫氏書局又因為新話本爆火的時候,曾閑有些百無聊賴地去崔府拜訪崔文衍。
崔文衍今日不當值,正在他的“工房”里拆箱子。
那是南方的南牧國運送過來的兩桶樹汁,裝在密封性極好的桐木圓桶中,一拆開就有刺鼻的氣味。
曾閑捂住了口鼻,忘了打招呼,詢問他:“崔大哥,你又在搗鼓什么新玩意?”
崔文衍見是曾閑,這也是他社交圈子里唯一一個愿意聽他這個工科男分享發明創造并熱力捧場、給予他情緒價值的人。
他當即快活地解釋:“這是我從南牧國購入的樹汁。當地有一種特殊的高大樹木,名叫橡木,切開會有汁液流出。采集這些汁液的熟練匠人,會在樹皮上戳一個洞,塞入一根削尖了的竹子。濃稠的白色汁液沿著竹筒流下來,自動裝入竹制的背簍之中。經過過濾與熟制,白色的汁液變成了黑色,這才能發揮效力。”
崔文衍因為在工部做實務,往往知道這些古怪的材料的特性與用處。
這些樹汁經過硫磺熟化,高壓與高溫凝練,就能形成想要的任何形狀,柔柔軟軟,qq彈彈,延展性極好。防震效果更是一絕。
崔文衍為了柳聞櫻這個孕婦出行安全,還在崔家和溫家的馬車轱轆上,纏了一圈這金貴的玩意。
柳聞櫻和溫氏都反饋,坐在馬車中如履平地,一絲晃蕩都沒有了。
南牧國的匠人給它取名橡膠。
之前四妹妹給他的兩張圖紙,一張小海豚,一張喇叭形狀的杯裝物,便是用這樣的橡膠做的。可惜這玩意太貴了,運過來費時費力,一錠金子也就得了這兩桶。
“我想改進一下四妹給我的圖紙。”崔文衍指著圖紙解釋。
曾閑好奇地拿起圖紙看了看,發現自己完全看不懂。
曾閑見崔文衍在那邊各種搗鼓,又掛著面罩又在砌好的大火爐中燃起炭火。
這么熱的天,整個工房都要熱爆炸了。
“這圖紙上的東西到底是做什么的?”曾閑終于問出了口。
崔文衍的超長的反射弧終于有了一絲動容,他趕緊把圖紙從曾閑的手里奪回來,而后把這個富貴閑人踢出自己的工房,“別問了,你別處玩去。聽說四妹今日有新話本子,你嫂子都去捧場了,你也去吧,順便幫我把她接回來。”
崔承溪在睡覺他是知道的,崔觀瀾自從考上了探花郎,入駐了御史臺,又奇怪地去了新成立的鑒閱司做司監。據說司正史閶沒事就丟一大堆市面上出的話本逼著崔觀瀾看,看看有沒有抄襲,看看有沒有什么有違“雅俗共賞條理”之類的。崔觀瀾這幾天都被這些瑣事絆住,要深夜才能回家。
曾閑答應下來,眼中看清楚了那兩張圖紙的名字,崔文衍不答,他不會自己去問蘇紅蓼嗎?
那一日他魯莽求親,又用一種玩笑性質主動推拒了對方的不作答,為人松弛的曾閑完全不覺得再見蘇紅蓼會有什么齟齬。尷尬?不存在的!他這種家里有錢用不完,自己又隨隨便便不用心就考中進士,還沒什么閑職可以入職的富貴閑人,主打的就是一個隨心所欲。
不巧,他出門的時候,剛好看見穿了官服回來的崔觀瀾。
兩個人還是上一次在梅月街各種書局鬧事那天見過,而后隔了十天半個月才再度會面。
崔觀瀾把這個“假想敵”瞧了半天,沒有露出什么心緒,反問他:“世芒又來找我大哥嗎?”
“可不。不過崔大哥仿佛在搗鼓什么新玩意,沒空理我。聽說蘇少東家今日又出新話本子了,我打算去看看。”
崔觀瀾立刻道:“那你等我片刻,我換身衣服與你一同去。”
曾閑邁出去的腳收了回來,奇怪地看了一眼匆匆離去的崔觀瀾,鬼使神差跟了上去。
他沒有去崔觀瀾的屋子等他,而是在松濤院隨便踱著步。
書房的門是關著的,但透過打開的窗戶,能看到書房最顯眼的地方,掛著一幅畫。
曾閑的瞳孔縮了縮,整個人的腦子仿佛被一根閃電般的尖針刺穿,有了種“原來是這樣”的頓悟。
難怪那日氣氛如此詭異,難怪崔觀瀾聽說他要去見蘇紅蓼也要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