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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虞聽聞張鳳鳴談及女帝,姿態更加恭敬,背部挺得筆直,似洗耳恭聽,等著她的下文。
“坊間話本,如雨后春筍。這本《繞指柔》更是遠銷多鄰國與圖突國,想必不久之后,白銀便將如潮水般涌入大嬿,雕版、紙張、運輸諸業皆仰賴其鼻息。”
史虞的眼皮跳了跳,大哥史閶還想企圖通過禮部與多鄰國、圖突國建立貿易,何曾想溫氏書局壓根就沒有走官方渠道,而是通過民間互市,直接走通了這一出海售賣渠道。
看似不過一個小小的百平米的小書局,可憑借這一部話本的收益,就悶聲發了個大財!
“這不是好事嘛?”史虞把心中對溫氏書局的忌憚壓下,順著張鳳鳴的話語往下。
張鳳鳴搖了搖頭,停頓片刻,指尖輕輕敲擊著《將軍在上》那本書的封面,道:“繁榮之下,暗潮涌動啊。”
史虞的萬州縣衙,掌管著半個明州城的各種庶務,公務繁忙,一個月難得今日休沐,他都貢獻給了大哥與賺錢的事業。而所謂的話本的內容,他壓根就沒有時間去研究與過目。
史家四位公子,一方面投資這象征文人墨客雅致又長見識的行業,認為即便從商,也是與讀書人打交道。他們平日讀的盡是做官治學、從政接洽之學,并看不上話本中那等情情愛愛,七情六欲的故事。是以,錢雖賺了,但怎么賺的,為什么賺的,憑什么賺的,史家這幾位公子,一概沒有往心里去細究。
銀子好用便可,不必知道是雞籠里哪只雞怎么下的蛋,又是誰買了雞蛋吃了去。
“下官不解。這出版業因陛下而得宜,可是其中有什么不識時務的宵小作亂?”
張鳳鳴直視史虞,語氣漸沉:“非是宵小作亂,而是風氣敗壞!抄襲、挪文、改頭換面、相互傾軋!一部《繞指柔》火了,滿城皆是《將軍令》、《將軍在上》;一部《寡妻》暢銷,坡子街便出來無數《寡婦傳》、《風流書生俏寡婦》!看似百花齊放,實則千篇一律,濫竽充數者眾,嘔心瀝血者寡!長此以往,讀者生厭,商譽掃地,其他客商亦會察覺我大嬿話本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史虞額角滲出微汗,聽聞張鳳鳴言談間點名了磨銅書局的一本書,只得強笑道:“大人洞若觀火。此等歪風……確實……有損行業元氣。只是……這文墨之事,本就講究傳承借鑒,界限有時……模糊難辨。”
張鳳鳴冷哼一聲:“模糊難辨?!傳承借鑒,是站在前人肩頭眺望更高處,而非剽竊其心血,換上自家門楣!無源之水終將枯竭,無本之木焉能參天?若人人只知拾人牙慧,投機取巧,誰還愿焚膏繼晷,皓首窮經去創新?原創枯竭之日,便是大嬿出版業傾頹之時!陛下常言,文脈即國脈,這原創,便是文脈的源頭活水!保護原創,非是保護一人一書之私利,乃是護衛我大嬿國運之根基!此理,你難道不懂?”
史虞被張鳳鳴的氣勢和話語中的嚴厲所懾,連忙起身拱手:“大人教訓的是!保護原創,確為行業長久之計,亦是……國策所需。只是,這風氣已成,如何遏制?”
張鳳鳴見他語氣間亦有不平之色,這才神色稍緩,拿起桌上的那份奏折遞給史虞:“正因如此,今日我聽燎兒談起京中有識之事談及設立鑒閱司一事,這才寫了這份奏折,想與你商議一二。”
“下官何德何能?”史虞還想推辭。
“要你看,你看便是!”
史虞一振,只得雙手接過,仔仔細細謹慎觀之。
“鑒閱司,隸屬禮部,獨立運作。
以‘彰原創,護文脈,定紛止爭’為首義。
具體細則尚需朝議商榷,但大體框架已明:
一則,登記備查:新話本付梓前,可至鑒閱司登記故事梗概、主要人物、核心橋段及關鍵辭藻,領取“原創文牒”,注明日期。此為原創之初步憑證。
二則,鑒證評斷:若遇抄襲爭議,涉事雙方可提交作品及證據至鑒閱司。司中專設“文鑒官”,由飽學宿儒、資深編修擔任,負責比對、評斷是否構成實質抄襲或過度借鑒。評斷需有理有據,公之于眾。
三則,裁決與懲處:一旦裁定抄襲成立,鑒閱司有權勒令侵權方停止刊印、銷售,銷毀侵權雕版及書籍,并處高額罰金。罰金部分賠償原創者,部分充實國庫,部分用于支持新人創作。
四則,全國通告:重大侵權裁決,通告大嬿境所有書局及主要鄰國貿易伙伴,以儆效尤,維護大嬿文品信譽。”
史虞快速盤算著利弊,尤其看到“高額罰金”和“銷毀雕版”時,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大人,此法立意高遠。只是……登記備查,是否會泄露機密,反為他人所乘?文鑒官評斷,尺度如何把握?恐有主觀之嫌。再者,罰金數額、執行力度……”
張鳳鳴抬手打斷他:“細則自當周密考量。登記內容可限于梗概與核心,避免全文泄露。文鑒官遴選必重德望與專業,制定詳盡的評斷準則,力求公允。罰金與執行,必使其痛徹骨髓,不敢再犯!此司設立,非為扼殺創作,實為激濁揚清,為真正有t才華者開辟坦途。”
“是!”史虞深深再拜,一副銘感五內之狀。
張鳳鳴伸手虛扶,語氣稍緩,但威嚴不減。
“起來吧。鑒閱司一旦設立,便是懸在所有人頭頂的利劍。屆時,任何不入流的伎倆,都將無所遁形。”
“是!大人金玉良言,如醍醐灌頂!下官定當全力支持鑒閱司之設!”
張鳳鳴走回主位坐下,重新拿起那份奏折,語氣恢復平靜。
“嗯。鑒閱司之事,本官明日便會呈報陛下。你既已知曉,心中當有計較。去吧,夜已深,好自為之。”
史虞如蒙大赦,再次躬身行禮,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張鳳鳴說的“好自為之”是何用意?難道她已經知曉史家與磨銅書局的牽扯,這一番說辭,只為最后這句話?史虞抹了一把額角的冷汗。
“謝岳母大人教誨!小婿告退。”
他后退幾步,才轉身快步離開書房,背影在燭光下顯得有些倉惶。
書房內,張鳳鳴獨自端坐,燭光映照著她沉靜而堅毅的面容。她再次展開那份奏折,目光落在“鑒閱司”三個字上,指尖輕輕拂過,仿佛在觸摸大嬿出版業未來的基石。
窗外,月色清冷。
第60章 最樸素的商戰
丑時三刻, 烏云蔽月,星斗無光。萬籟俱寂。
坡子街最后一盞燈,在憶秦閣默默的熄滅了。
磨銅書局不遠處的逼仄門簾,隱約能看見木質光澤,明文刻著“李三刨”三個大字。
這間鋪子原本的格局與旁邊的文房四寶店如出一轍。
在潘大娘收購了原本房東的鋪面之后,用厚重的原木和青磚重新壘砌了一遍。屋頂鋪著青瓦,門窗都是厚實的硬木。
當初李三刨十分滿意這樣低調的重新裝修,也沒攔著前妻,反而暗搓搓往里面填補了不少自己的木料。
鋪子門口挑著一個褪色的幌子,上面寫著“雕版、木刻、匾額、家具”幾個字樣。幌子在夜風中輕輕搖晃著,似乎招呼這幾位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