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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靈瓏扯了扯嘴角。
“再有。”蘇紅蓼把那謄抄的紙交給一旁的胡進,又靠近了她,氣勢竟然有著上位者的壓迫,害得方靈瓏往后退了兩步。
蘇紅蓼手指捏了捏她佩戴的那個荷包。荷包繡線精巧,配色靈動,是一尾錦鯉逆水而上,奮力攀躍的圖案。
“這里面放的是安神的廣藿香與龍涎香吧?以你捉刀的工錢,怎么能買得起這么名貴的香料?”
方靈瓏“假裝”被磨銅書局趕出來的時候,穿著樸素,包袱里更是只有兩本被翻爛的工具書,她未施粉黛,無釵環配飾,卻在這些細節里,漏了些許的錯處。
“你第一天抄法典的時候,旁聽了我一整個故事設定。第二天便以董掌柜年老為由幫忙謄抄內容,第三天第四天,你直接主動請纓上手寫,我們溫氏書局,人才濟濟。最不缺的就是故事了……不管怎么說,你也在我們書局忙活了十日,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這個故事,就算本姑娘賞你的。”蘇紅蓼沖著她眨了眨眼睛,一點沒有生氣的模樣。“不過,我給你的大綱,只寫到女主斷了師兄的靈根,后續要怎么寫,是狗尾續貂,還是錦上添花?方姐姐,我可是已經準備好了銀子,等著買你的話本續集給我驚喜呢。”
言罷,她與方靈瓏錯身而過,表情云淡風輕,腳步亦是從容不迫,仿佛兩個人只說了一小段寒暄日常而已。
“你不是捉刀人,你是磨銅書局的經營者吧?賬房?管事?股東?”總之,方靈瓏與身入局,t卻絕對不是最下層的捉刀之女,而是假裝貧窮,實則有身份的人。
方靈瓏像被點了穴道一樣,先是沒有反應過來蘇紅蓼如此迅速地拆穿了她的身份。其后眉宇間完全不掩飾對競爭對手的敵意,兇狠看著蘇紅蓼。
若不是礙于這等多人注視的場合,方靈瓏能把蘇紅蓼立刻撕了。
蘇紅蓼可不管那么多,再次上臺,伸出手。
收拾好一切的胡進立刻畢恭畢敬,把一本還散發著油墨香氣的新話本,遞到蘇紅蓼的手上。
蘇紅蓼舉起手中的話本,沖著臺下眾人道:“諸位,我們溫氏書局,從未有過抄襲之作。這本所謂的《我被師兄當爐鼎》,雖然放在我溫氏書局,可上面白紙黑字都寫的是磨銅書局的方靈瓏所著。既然是磨銅書局的書抄了磨銅書局的書,怎能算抄襲呢?”
她這一番話,引得一群好事者紛紛笑出了聲。
“莫非是磨銅書局派了人,去溫氏書局竊書,抄了之后反誣陷溫氏書局抄襲。可溫氏書局的少東家明白處事,直接把故事大方贈給了磨銅書局,還用了個倒立的劍尖底下,為其署名,暗示其做法下賤。”
“竟是這么回事!”
蘇紅蓼又拍了拍手道:“這位兄臺,注意措辭,不是贈,是賞。話說回來,今天打擂臺,我們為了這場擂臺比試,特別刊印了新的話本。”
胡進配合著蘇紅蓼的話,這才把那個弄了半天都沒有展開的書幌子,徹底釋放了出來。
原來他前面假裝笨手笨腳,故意不曾將真正的話本信息透露出來。
此刻,書幌飛揚,上書的新話本,卻不再是方才有抄襲之爭的《我被師兄當爐鼎》,而是另一本叫做《繞指柔》的書。
蘇紅蓼道:“兩軍對壘,眼看一方即將城破兵敗,城主命美貌孫女嫁予敵將為妻,企圖用姻親化解敗局。可不曾想,敵將便是城主多年前故交之孫。當年,城主背信棄義,撤走援軍,害敵將一家祖孫三人慘遭滅門。敵將忍辱偷生,從兵娃娃做起,一路奮勇廝殺成將,今日便是為了來報當年之仇。”
崔承溪等她說到精彩之處,在下方幫襯一句:“那孫女嫁給敵將又當如何?她不會被敵將一箭射殺嗎?”
蘇紅蓼搖搖頭,“關鍵時刻,那女子說‘愿為西南風,長逝入君懷’。”
“妙啊妙啊……聽起來是個有趣的故事。將軍娶了宿敵之女,我倒想看看這女子如何四兩撥千斤。”曾閑也搖晃起了扇子,拿起了一旁堆放著的書冊,故作恍然道:“難怪這話本名叫《繞指柔》,柔情可化春水,水滴方能石穿嘛!掌柜的,給我來一本!”他大方丟出一角銀子。
而那書幌上,送嫁的新娘眼眸垂淚,拉弓的將軍箭簇閃亮,畫作細膩生動,迎娶宿敵之女的畫面,令人期待值拉滿。
“聽上去倒是比一直以來的書生寡婦,花魁送考多了幾分野性啊。也罷,我們這等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也可以看看武將行事……來一本吧。”人群中,有人也頗為大方地跟著曾閑丟了銀子買了一本。
那人打開書頁,卻發現內里還夾雜著一張薄薄的宣紙,竟有四折之多。
打開之后,竟是刊印的四幅將軍與仇人之女從仇恨到心防松懈,從欲殺之而后快到不可或缺的女諸葛。從恨到愛,穿心箭化為繞指柔。
這個故事跌宕起伏扣人心弦,將軍與仇人女的情感線完整又新奇,飽滿又刺激,女主的命運時刻在死亡邊緣徘徊。當然,其中也免不了加入了一些蘇紅蓼最擅長的風月閑筆。
將軍愛慕仇女美貌,一開始不愿意成親,礙于各方勢力被迫成婚,從一開始的兩人各自背對背入眠,到后來的夫妻琴瑟和鳴,將軍與妻子最終化解世家仇恨,妻子助他得民心,攏盡后方勢力。兩人生兒育女,中途即便妻子被敵方俘虜,亦不勸將軍投降。最后將軍鐵騎踏破,妻子終于得救。
此等在生死之間的情愛悱惻,最是動人。
那畫上的,便是將軍搭弓欲射妻,兩人拜天地卻各自為陣,將軍與妻子終圓房,將軍鐵騎破城救妻的四個場景
其工筆之細膩,甚至連將軍座下駿馬的毛發都清晰可見。
令人身臨其境,深深被故事中的人物吸引。
只不過……買書的人,前后也就只有曾閑與這位書生,其余的人,依舊一股腦兒都去了旁邊的磨銅書局。
曾閑還分辯了一句:“哎哎哎,你們怎么回事?都說了他們那本話本的來龍去脈了,使得這等下作手段,怎么還有人買書?”
只是他一句話,并不能引起什么從眾效應。
不知情的人流還是漸漸往磨銅書局那邊靠攏。
方靈瓏的表情從最開始的憤懣,到漸漸的得意,最后咧嘴沖著蘇紅蓼笑的時候,眼神甚至帶著些惡毒的嘲諷。
蘇紅蓼絲毫沒有被暫時的頹勢所敗,口中鏗鏘念著其中的詩句。
“血濺枯井玉魄寒,鐵甲十年刃未殘。
青螭碎佩藏舊孽,紅燭挑劍試新鸞。
虎符裂處玄冥現,雁字焚時素手攔。
莫道深仇隔錦帳,枕戈同聽雨欄桿。”
一旁有幾個玩樂湊趣的小童,聽聞了蘇紅蓼的這首詩歌,撥弄著手里的撥浪鼓,走街串巷學著四散開去。
擂臺上,香已經燒了一半了。還有一個時辰。
而溫氏書局的話本,不過賣出寥寥幾本。
鐘自梁揪了揪他的小胡子,毫不掩飾他的偏袒之意。
“看來……勝負已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