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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香樟木
時隔數(shù)日, 溫妤想要安靜創(chuàng)作詞曲的環(huán)境,便從林薇家搬至民宿居住。
房間里的床單是漿洗得發(fā)硬的藍白格子布,枕套邊角繡著朵歪歪扭扭的山茶花, 針腳里還卡著半片沒摘凈的棉絮。她先捯飭完棉絮, 撫平床單,再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將被子疊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塊。
桌上粗陶茶壺里的水正沸著,騰起的熱氣模糊了對面山坳里的密林。當(dāng)壺嘴磕碰著粗木桌沿發(fā)出嗒嗒的輕響, 溫妤才回想起來今天要趁機和老者麻阿公一起去對面的林中,收取制作儺戲面具的材料。
麻阿公是溪口鎮(zhèn)制作儺戲面具的頂梁柱,很多年輕人不愿學(xué)這門手藝, 他擔(dān)心技藝隨著時代失傳,孤獨地堅守著祖上傳下來的技巧。
溫妤只和他見過一面,要想再次找到行蹤不定的他,還得依靠著程肴的追尋。
她快速走到院子里,看見程肴正在雞圈里抓雞,待握著一只公雞的翅膀, 才咧嘴笑地抬起腦袋, “溫姐下來啦。”結(jié)果公雞嚇得掉了一坨臭烘烘的雞屎在他褲子上,氣急敗壞道:“可惡的雞崽子,看我不一鍋水將你給端了。”
溫妤不想讓他在這時耽誤時間,一本正經(jīng)地說:“可以幫我先去找一下麻阿公再回來殺雞嗎?”
“可以啊。”程肴說完立馬用繩子把公雞的兩條腿綁起來, 扔在有柴火那邊的空隙里束縛著它的撲動。
溫妤看見程父還在廚房里無序地摸動, 擔(dān)憂他受到鋒利物器的傷害, 連忙跑過去詢問:“需要幫你拿什么嗎?”
程父雙手撐在老式土灶的鍋蓋上, 聲音放低,帶著點不自覺的局促不安:“隔壁鄰居家的小孩一直在哭,想拿點小饅頭和土雞蛋給她吃。”
她將他拉到塑料圓凳上先坐著, 再轉(zhuǎn)身去揭開鍋蓋,一股熱氣騰騰的白霧糊住了她的臉龐,里面擺了很多碗不同種類的早餐,就連包子都有辣的和不辣的。
突然身后傳來程肴的聲音:“是我爸又餓了還想吃點東西嗎?”他知道她剛洗漱完便下來吃過早餐了,按照平時的飽腹程度,不會是她還想著吃點什么。
溫妤端詳?shù)乜聪蛩骸罢f是要拿點吃的給隔壁還在哭泣的小孩。”
程父站起來,盲目地往前慢踏步:“要小饅頭和土雞蛋。”
程肴伸手挑不辣的吃食往一個碗里裝,嗓音干凈清越:“看來還是麻阿公去鄰居家里干活了,給小孩都嚇哭了。”
溫妤風(fēng)輕云淡道:“今天運氣很不錯,都不需要花時間去尋找他了啊。”她還記得第一次去找他的那天,和組員們分頭行動,花了整整一天的時間都沒找到他,最后還是告知程肴,挨家挨戶敲門才在院長縫隙里找到沉思的他。
程肴語氣輕快,像是在開玩笑:“咱們得趕緊過去,別讓他聽多了哭聲覺得煩躁,然后遛后門跑走了。”
她迅速跟上他的步伐,抵達鄰居家后門,得償所愿地瞧見麻阿公。此刻他正坐在漏風(fēng)的土胚房門檻上,背后是堆著松節(jié)油和朱砂的矮木桌,面前攤開的樟木板上,初具雛形的開山神面具正從木屑中浮現(xiàn)。
眉骨高聳如巖,獠牙斜挑出兩寸,卻在眼窩處被他用圓口刀細細旋出一道柔和的弧線。
溫妤蹲下身子,鎮(zhèn)定地提醒:“麻阿公,還記得上次我們討論過廟會上的儺戲面具需要你來幫忙制作嗎?”
麻阿公偏過臉,摩挲著肘部打著的那塊洗得發(fā)白的補丁,滾了滾喉嚨,聲響發(fā)沉:“我一個人哪有這么快的速度。”他還有些惱怒的情緒正在激發(fā)中,右膝蓋旁邊有個缺了左耳的關(guān)公,是被調(diào)皮搗蛋的孩子失手摔的。
溫妤閉口藏舌,心中暗忖片刻,垂下眼眸輕聲開口:“我可以學(xué)著用糨糊混著金粉一點點修補裂痕。”
麻阿公靜靜地回視她,身子往后一靠,又淡淡地撇開臉:“昨晚我出去買醬油的路上,恰巧看過你們在巡演部有臨時的表演,當(dāng)時還吸引了挺多人過去注目而視。”他悄然瑟縮道:“這個村鎮(zhèn)的本地人口,其實已經(jīng)全然不顧儺戲面具了,腦海里只想著能夠快速發(fā)家致富的措施。”
沒等溫妤回答,程肴抱著鄰居家的小女孩出來了,心中微微一動道:“這小孩長得怪可愛嘞。”
麻阿公“哼”了一聲,站起身時將兩只手背在后腰處,粗喘著氣道:“等她把做好的面具鋪蓋在地上,再一屁股坐下去當(dāng)屁墊使,你就不會覺得她可愛了。”
程肴看見溫妤給自己使了個眼色,他哄著小女孩說:“哥哥先把你抱過去爺爺那邊吧,他那里有鮮甜的饅頭呢。”
小女孩先揮搗手“呀”了一聲,再搖晃著腦袋點頭說:“想要吃。”
等程肴和孩子進去了,麻阿公開始收拾帶過來做儺戲面具的工具,而溫妤在一旁說了很多遍要和他一起去對面的密林中找尋自然倒伏的香樟木,他卻一聲不吭地壓彎身子進入忙活。
溫妤收斂起在外界顯得愈發(fā)平和的神色,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一副不想和他繼續(xù)聊下去的模樣。
麻阿公察覺到她的情緒,了然地抬頭看向她:“我會和你前往密林之中。”
話音剛落,身后倏然響起一道低沉的聲音,像吉他的最低音弦被指尖擦過:“后山的溫度這么低,去林里找什么?”
每個字猶如小石子投入靜水,溫妤已經(jīng)有好幾天沒有聽過了,愣忪一會,不知何時已經(jīng)轉(zhuǎn)過身,能用眼睛將周遂硯的呼吸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眼皮輕掀,望著她又重復(fù)了一遍:“去林里找什么?”
聽到他這語氣,她緩了幾秒,杵著清冷道:“香樟木。”
周遂硯仿若沒意料到,正視著她的臉篤定泰山道:“我和你一起去。”
——
冰涼如霧的后山,腐朽的枯枝碎葉在腳下發(fā)出潮濕的破裂聲。溫妤偏頭發(fā)現(xiàn)有一面斜坡種著雜亂順序的竹子,風(fēng)一吹便順勢壓彎了枝葉,時而在搖晃中沙沙作響。
她縮著腦袋,心生好奇地咕噥:“這么寒冷又陰濕的天氣,竹子依然翠綠。”
身前的麻阿公聽見這句話,豪爽地開玩笑道:“把你掛在那毛茸茸的竹節(jié)上隨風(fēng)搖擺,都不用像蕩秋千一樣需要別人費勁晃蕩呢。”
程肴翹起中手指,下意識如實戳中:“麻阿公你怎么老欺負溫姐,都說了毛茸茸的竹節(jié),還不是上面覆蓋了一層被凍壞的蟲子尸體,你還非要把人家給掛上去。”
麻阿公老臉一熱,雙手撐著腰,拖腔拖調(diào)地說:“我哪有欺負她。”
溫妤被逗樂了,旋即瞥見周遂硯輕笑的神態(tài)。盡管如此,她還是發(fā)現(xiàn)他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腦海里閃現(xiàn)的念頭便是他在醫(yī)院照顧家人時太過于忙碌,亦或者沒有休息片刻直接趕過來投入工作。
她站在原地躊躇不前,卻聽見麻阿公氣勢恢宏地驚喜:“就是它了。”
溫妤和周遂硯同頻望去,麻阿公蹲在一顆虬結(jié)的老樟樹下,粗糙的指尖撫過樹干上天然形成的鬼臉紋路。
程肴放下手中的柴刀,也屈膝蹲下,回響起以往聽麻阿公講過的話:“這是做儺戲面具最好的料子,尤其是這種會自己倒下的樹木,木紋里仿佛浸著山魂,能讓面具更具靈性。”
麻阿公拍拍他的背,豎起大拇指:“記憶力很不錯啊,不愧是溪口鎮(zhèn)唯一的男大學(xué)生。”
周遂硯見刀刃在透過樹葉的光斑里閃了閃,柴刀偶爾敲在石頭上,發(fā)出清脆的響,他下意識踮腳去夠一根懸在半空的枯枝,幫忙拿他們可能需要的木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