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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迷路了?”一個聲音從身后傳來,溫妤緩緩轉身,看見周遂硯站在光禿禿的門楣旁,懷里抱著個陶罐,罐口傳輸出濃濃的藥味。
緊接著,門里挪出一個握著一根竹制拐杖的人,啞聲問:“恩人,來者是誰啊?”他的手指在杖頭摩挲,并側著耳朵,眼白渾濁得像蒙著層化不開的霧,瞳仁是淺褐色的,偶爾轉動時,會在眼角堆起細密的皺紋。
溫妤在周遂硯翕張嘴唇時連忙作答,“你好,我叫溫妤,是黑匣子藝術中心的實習生,正好合作此次來溪口鎮的板塊。”
對方喉嚨里發出嗬嗬的笑,蒙霧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眼角的皺紋堆得更深了,“原來是你啊,我們肴肴剛剛和家里人介紹過你,紙上的內容對我們溪口鎮來說都是百利而無一害。”
溫妤不禁有些好奇:“肴肴?”
“程肴,眼前這位是他家中的父親。”周遂硯倏地開口,聲音平穩得猶如巷口的溪水。
溫妤的指甲無意識陷入掌心,林母今晨說周遂硯幫助過程肴一家的話清晰起來,她一直聽到程肴喊周遂硯哥哥,原來兩人不是親戚關系,是周遂硯樂善好施的心境罷了。
程父的竹杖尖稍微劃著地面,在沙礫間留下淺淺的痕跡,“聽恩人說你迷路了,這是需要去哪塊地方嗎?”
溫妤胡亂擺手,“我只是想去你們民宿那提前看看,然后和伙伴們一起商量接下來的事宜。”
“進來巷子里會發現有好幾條岔路,這很容易迷失方向。”程父往周遂硯的方向挪了兩步,竹杖每點一下地,他的腳趾就會在布鞋里蜷縮一下,譬如在丈量腳下的方寸天地,旋即補充道:“恩人帶我過來舊診所取藥的路離民宿有些遠,我失明的世界只有一片漆黑,還是麻煩恩人再次領路吧。”
溫妤的視線落在周遂硯抱著的陶罐上,方才隔得遠又沒細看,此刻才發現罐身有圈密密的裂痕,用細麻繩仔細纏著,若修補過的老物件。
這種藥會有實用嗎?她抿著唇一言不發地心想。
周遂硯猜中她的心思,輕輕垂下眼瞼盯著懷里的陶罐,抬眼凝視著溫妤,“這藥可以大有裨益地治療程母的腰間盤突出。”
溫妤的睫毛顫了顫,沒接話。
周遂硯扶著程父那只沒拄拐的手,莞爾一笑,回復他先前的話語道:“我來領路吧。”
遠處傳來溪水流動的聲音,嘩啦啦地,仿佛是誰在低聲訴說。步行的程父陡然抬起頭,朝著水聲的方向望去,嘴角咧開個模糊的笑容:“聽見了嗎?大冷天的溪水里還有魚跳。以前讀書時的寒暑假,肴肴總蹲在溪邊釣魚,一蹲就是一下午。”
溫妤的目光疊在他那雙黯淡的眼睛上,那里面沒有光,卻盛著比溪水更清澈的記憶。
“蹲在溪邊不冷嗎?”
程父無奈地搖搖頭,自帶愧疚道:“很冷,由于那時的家中無比貧困,肴肴想多釣些魚,可以多賣點錢。”
她的心跳加快,一談到錢,還是會止不住地回想那些無法釋懷的生活。
周遂硯順勢將一只手搭在程父的肩頭,指尖不經意觸碰到走位的肩胛骨,停住腳步和煦道:“日子過得越來越好即可,往事隨風而逝。”他的表情那樣溫柔笑容,這席話倒還受用,一時間程父心頭涌起千萬般感激之情。
程父的喉嚨動了動,最終化作一個濕潤的微笑。
溫妤有些明白,有些記憶或許不會隨風而逝,它們只是換了種方式,在愧疚和善意的溫度里重新流動起來。
第57章 暫停鍵
青石板路被緩慢的腳步磨得發亮, 巷子盡頭那扇褪色一半的木門就是民宿。沒有招牌,只在門楣掛了幾串風干的臘肉,風過時輕輕碰撞出細碎的聲響。
溫妤比他們兩個快走兩步, 推開門, 半框剛摘的芹菜堆在院子里,粘著溪水的濕氣,旁邊走動的老母雞帶著雛雞啄地面的食粒, 踩出接二連三的重疊爪印。
她見周遂硯彎著腰在放陶罐,而一旁的程父想揮動手試探著門有沒有開,便臨時起意道:“我提前開了門, 你直接順著前方踏進來。”
話音剛落,程肴系著條粘著灶灰的圍裙,從廚房端出青瓷碗裝的皮蛋瘦肉粥,碗邊還留了道沒洗凈的米湯印,脆生生呼喊:“你們回來了。”
廊下的竹椅缺了塊扶手,程母原本咬緊牙關, 使著吃奶的勁用草繩密密纏繞了兩圈, 聽到自家兒子的聲音后連忙起身,越過去詢問:“肴肴,是不是你爸爸和恩人回來了?”
程肴正走到溫妤面前,旋即先回頭應母親的問題:“是的。”再眼神有些扭捏地喊道:“溫姐。”他內心一直無法確定是酌情地喊人家嫂子, 還是禮貌地喊人家姐姐, 明面上沒有得到周遂硯的解惑后對其的稱呼飄忽不定。
程母這時已顫顫巍巍來到大家的眼前, 她原先纏繞草繩時繃緊的嘴角此時堆起褶子, “肴肴,這位是你口中說過會寫字,然后又……”她不太明白程肴之前說過關于音樂劇的專業描述, 腦海里只容和音樂二字,糊里糊涂道:“在學校學會唱歌的。”
溫妤剛要開口,程肴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似的跳起來,“老媽,音樂劇是戲劇,不是單純指音樂。”
她淡淡一笑:“我沒去學校之前也是會唱歌的,只不過大學的時候學的喜歡的民謠,讀研究生的時候主攻音樂劇,但很多作詞作曲的風格也和一些民謠有關聯。”
程母有些局促不安道:“我知道姑娘你很有實力的,就是我健忘癥比較嚴重,忘記了肴肴描述音樂劇的具體內容,希望沒有宣傳錯你一直以來的實力和功勞。”剛用盡畢生所學的機遇落下一句體面的話,她又開始忐忑不安地看著溫妤,生怕她怪自己一開始說錯了話。
溫妤若有所思,悠悠道:“沒事的,不要心有負擔。”
周遂硯忽地出聲:“阿姨你別太緊張,不然很容易呼吸不暢。”他知道程母身體狀況也不太好,不宜于任何稍微不穩定的情緒,不然會引起呼吸愈發困難。
程母壓住心神,立刻看向他,臉上的笑意漸漸揚開,“不緊張的,我們一家人都要對您表達深深的感激之情,您是我們生命中的貴人。”緊接著她還下意識輕抓著溫妤的衣袖,”
還有小溫,這次你們一行人前往多虧了你的幫助,為我們帶來了希望和溫暖。”
溫妤張了張嘴,“其實…主要是…”她想說出是周遂硯身為投資人選擇了溪口鎮,并非自己最先主張的,又覺得在這種場合刻意強調“不是我”顯得矯情,話卡在喉嚨里,變成了含混不清的氣音。
周遂硯上前半步,自然地接過話頭:“儺戲文化是最悠久的劇種之一,但能把非遺元素和鄉村旅游結合得這么巧,還是溫妤花時間擬出來的合同。”
溫妤有些怔愣在原地,睫毛輕輕顫動,空氣里彌漫的溫度似乎都柔和了幾分。她對上他坦然的目光,所有的話語都堵在嗓子眼兒,隨即終于找到自己的聲音,尾音帶著不易察覺的發顫:“剛好是周投資人提出的方向可行。”
原來有些夸獎與認可,即使隔了幾年的時光,裹著公事公辦的外衣,依然能讓心臟在某個瞬間,酸得像被泡在檸檬汁里。
程母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感恩的話,程肴暗自偷瞄著溫妤和周遂硯臉上的神情,泰然自若地掩藏住自己內心對兩人關系的猜測,順便把那道礙眼的米湯印擦干凈,眼尾彎成好看的月牙:“我剛熬好的粥,熱乎著呢。”
溫妤在林薇家吃的早飯也是粥,她飛快抬眼掃過程肴端來的高壓鍋里煮的皮蛋瘦肉粥,對于一些不太愛的食物,有些生無可戀地抿了抿嘴。
程肴垂著眼簾不敢看她,等其他人先舀完了粥,他小聲詢問了一下:“溫姐,不想喝粥嗎?”
溫妤一頓,待蹙眉反應過來后心如止水道:“不是不想哈,是在林薇家吃太飽了,現在肚子有些裝不下。”
程母去鍋里拿了個水煮雞蛋,再用干凈的藍布擦了擦,遞過去:“這樣啊,你再吃個土雞蛋吧,剛好不抵飽又補充營養。”她第一個先給溫妤,然后再給了周遂硯兩個,程父和程肴各一個,自己碗里則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