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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什么呢?”
小嚴胳膊肘杵了一下小張的肚子,離得更近了,聲音也更小了。
“她丈夫是北大畢業的,而且特別、特別……”
“特別什么?”
小張被吊起胃口。
“……帥得不得了,比拍電影的明星還要好看——”
小嚴的臉忽然爆紅,倒不是因為別的,因為背后嚼舌根時候遇上正主了。
“沈老師好!”
小張被嚇了一大跳,手里的可樂差點兒扔出去。
咣——
辦公室門關上了,沈妙真一邊脫大衣一邊抽空看了眼鏡子,她現在這么嚇人了嗎,小姑娘看見她差點兒把手里的水杯都嚇掉了。
她雖然還沒混到單人辦公室,但也跟單間差不多了,旁邊辦公桌的那位同事跟她一樣忙碌,一個月也坐不了幾天班。
忙,太忙了,時間怎么這么不夠用。
她伸了個懶腰,剛坐了十個多小時的火車,下車連口飯都沒來得及吃,匆匆忙忙趕到單位,還好來得及,她轉了轉手上的鑰匙。
又掰了掰手指,有幾天沒給賈亦方打電話了。
想著,她走到電話前。
嘟——嘟——嘟——
“進。”
“賈總,趙先生來了。”
厚重的橡木門被推開,巨大辦公臺后面的男人抬起頭,合上手中的文件,露出一張十分俊雅精美的臉,用精美這個詞形容人很怪異,不過第一眼見到賈老板的人幾乎都會被他這張臉吸引,好看得脫俗。
辦公室十分整潔,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這里的一切都十分雅致,其實是十分常見的會客室裝修,但不知為何坐了這個人就顯得十分雅致。
會客室主人似乎對報紙很感興趣,后面的通體書架上專門分割出很大空間用來放報紙。
“坐?!?
來客坐下像是陷進了深棕色的真皮沙發里。
“趙先生,考慮的怎么樣了?!?
沙發上的男人年齡不算大,可能為了顯出自己的穩重,嘴唇上常年留著一圈小胡子,他有些局促,雙手不停摩挲著,神態也怪異,像是沙發上長了釘子,他總想站起身,眼睛也一直盯著那扇厚重的橡木門,他對這里的一切都不信任,他想離開。
“我……我還有家人……鐘老板不會放過我的……更不會放過我的家人的……”
“你看,鐘墨林是什么樣的人你比我更清楚,所以……”
“一開始你就千萬、千萬要咬死他,一丁點翻身的機會,都不要給他留?!?
鐘墨林是十分典型和理想的知識分子成長路徑,從小在燕園長大,受父母影響,對知識有著天然的敬畏,即使在特殊時期,他父親也沒放棄過對他的培養,他良好的英語基礎就是在那時打下的?;謴透呖己笠彩且慌e考上北大的熱門專業,作為第一批出國留學的留學生,拿到了全額的獎學金擔保。
毫無疑問他是抱著精英階層的自傲和報國的理想出去的,但他是什么時候發生改變的,想必除了本人沒人清楚。
可能是剛到舊金山,他從飛機舷窗往下望,城市的建筑鱗次櫛比高聳入云,舊金山的夜晚一直延伸到了天邊,當時北京的夜晚還是黑的,白天二環的馬路上擠滿了灰撲撲的自行車。
也可能是物質的極大豐裕,當時美國是高消費時代,他站在超市里,選擇多到讓人不知所措,那時也被稱為拋棄型社會,就是被教導著要拋棄各種東西,無時無地都產生著極大的浪費。而當時的中國,當時的中國首都北京,白糖肥皂還要排隊購買,牛奶要憑奶票,不是什么人都有資格喝上牛奶的。
也可能這些都不是,畢竟很多東西要比單純的享樂主義誘惑更致命。
給他擔保的人是他父親鐘翰的大學同學,當年他們一起出國留學,后來鐘翰選擇回國,那人留美,三十多年沒回過中國。妻子是白人,現在在美國大學授課,成為了典型的自由派知識分子,住半山腰帶泳池的獨棟別墅,用著夸張的語氣和表情,哀痛地對鐘墨林說,對于你母親的去世我感到十分痛心。
他同學的背景也極度相似,大部分都是典型的美國中產形象,白人,信教,住在郊區,家里至少有兩輛車。
他們在課堂上大談什么是自由,甚至和老師發生爭吵,其他人對于這種課堂形式見怪不怪。
如果“自由”是可以被討論的,那自由到底是什么?
在父親一封接一封的,國家需要你們這一代人的信里,他還是回國了,甚至提早完成課業,比正常畢業時間早了一年。
他住回了胡同里,騎著自行車去計委經濟研究所上班,和別人一樣拿著定數的工資,知識是可以改變命運的,但改變命運的知識不應該被供奉起來束之高閣,悄無聲息間,很多東西就發生了變化。
趙明碩是他帶的助理研究員,也是名校的大學生。
他開始思考什么對他來說是最重要的。
現在他擁有的太多了,頂尖的專業知識,寬闊的海外視野,父輩的人脈,研究所的合法身份,在改革開放初期規則模糊、信息不對稱,又監管不到位的年代,可以說很多東西對他輕而易舉。
對金錢的渴望摻雜著對邊界的試探,以及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怨恨。
雙軌制的巨大弊端開始顯現,有句流行的俗語叫十億人民九億倒,還有一億在尋找。幾次小打小鬧不再能滿足他的胃
口,如果說他距離研究所的核心權力還很遠,物資分配項目審批他插不上手,但他經常去地方調研,和各種企業打交道,這種接觸灰色地帶的方式,似乎天然給了他變現的機會。
這時最重要的就是拉一個人,拉一個手握真權力,或者能接觸到真權力的人進來開路,能夠獲得批文,拿到緊缺的物資指標,他來操盤來搭橋。這個人就是???,也就是代木柔的丈夫,不必說,自然是代木柔在其中調和。代木柔雖然和桑楷結婚,但她永遠不可能成為權力中心,當然也不會是外部工具,她只能是掮客中間人,有手段會來事兒一直是外人對她的評價,能搭上桑家,除了長相,她一定有其他的能拿得出手的東西。
對于鐘墨林來說,代木柔就是安全的中間人,他們太熟悉,知己知彼地熟悉。
后來隨著規模越來越大,他們干脆成立了一家空殼貿易公司,名義上是為鄉鎮企業服務,其實是做什么的一看便知,因為獨特身份,鐘墨林甚至能做到為某些交易提供合規性背書,畢竟處理資金流,是他極為擅長的,每倒一手,錢就翻幾倍。
這是向市場經濟過渡階段的正常現象,某種程度上來說是幫企業解決了實際困難,也算是支持國家經濟建設,可能夜深人靜的某些時刻,這些人也是抱著這種想法自我欺騙的。反正即使他們不做,別人也會做,甚至有些人比他們拿得還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