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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你真跟外語系那小北京在談朋友嗎?他要比你小上不少吧,要不要我幫你打聽打聽他人怎么樣?我認識的人可多了!”
桑容往沈妙真身邊靠,她今天穿了件條紋道的襯衫,袖口挽上來露出來白皙的手腕, 手腕子上戴著條紅繩,她是家里的老小,平日里家里人疼得厲害, 很不會看人臉色。
“我再說一遍,我的事情你少管,我們之間沒有任何超越普通舍友間的情誼,我也沒有滿足你好奇心的義務。”
沈妙真說話越來越絕情了,桑容撇了撇嘴,心里越來越委屈,她記性不好,人也懶,總是忘記打熱水,等到了晚上想起來的時候用水又到了高峰期,熱水根本排不上。以前沈妙真用不完的熱水都會給她,但自從上回木柔姐來之后沈妙真用不了給別人也不給她剩。
“那你那么努力學英語,天天捧著本子背,考試不也被分到慢班了嗎,有什么用?咱們宿舍只有你被分到慢班了。”
孩子氣的人從一個地方受到傷害就一定要想辦法從另一個地方討回來,她不開心,別人也不能開心。
“這就更跟你沒關系了,真希望有一天你能夠學會怎樣尊重別人。”
“哎你什么意思……我怎么不尊重別人了……”
沈妙真頭也不回地往外走,她每天都是很匆忙的,時間被各種事情填滿,所以一些不開心也會很快就被稀釋掉了。
剛分宿舍時候她好羨慕桑容,有錄音機可以聽磁帶,可以學英語,聽別的地方都聽不到的流行音樂。家里還有彩色電視機,回了家隨時隨地都可以看最新的電視節目。就連新華書店來學校擺攤兒,只要是她喜歡的書不管圖書館能不能借到也全都買回來,她說圖書館的書誰都翻不干凈。那時沈妙真真想成為桑容那樣的人,似乎她做什么都毫不費力。
現在她依舊羨慕,但是并不想成為了。
“為什么騎自行車?很遠嗎,一輛自行車咱們倆怎么騎?”
“我載你唄,還能怎么走,上車。”
沈妙真往上顛了顛書包,這個雙肩包是她上大學前自己用縫紉機做的,沒有圖紙樣板,全靠自己照葫蘆畫瓢兒,所以有些地方設計得不合理,背的東西重點了就往下滑。
“任同學,容我再提醒一次,我已經結婚了……”
“哎呀行了行了我耳朵都出繭子了,知道你結婚了,那舊貨市場離咱們學校遠得很,地方又偏僻,公交車一個小時才一趟,還不準點兒,下午四點是最晚的,咱們現在坐公交指定趕不上了,我晚上還要排練呢哪有時間跟你在那耗……沈妙真你走不走?”
任更申語氣有點不好了,沈妙真每次說說話總提那么一嘴,跟自己好像對她有什么企圖一樣。
“好吧……”
“等等等等,好什么好吧?跟我委屈了你一樣,那你跑著去吧我不載你了……哎逗你的真生氣啦……”
任更申又嬉皮笑臉湊過去,他這人就特別愛開玩笑,就跟第一次見面時候似的。
“你行不行,要不換我載你?”
到上坡路時候任更申蹬得特別用力,現在天氣暖和人穿得少,沈妙真看出來他后腰都在用力,但不知道為什么還忍著沒站起來蹬。
沈妙真知道自己不算輕,她見到過瘦的,有些人瘦的腰細細的兩只手掌合起來能掐過來一樣,她的腰趕上人家兩個粗了,大腿上也都是肉。不過這跟生活環境也有關,她在農村得干活兒,太瘦了沒勁,鐵锨都拎不起來。
“什么行不行?你會不會說話?說實話輕著呢,兩個你我都拉得動!”
沈妙真閉嘴了,看不出來這小孩兒自尊心還挺強。她其實有點不好意思的,她覺得自己像在虐待兒童一樣,這樣說是夸張了,但任更申確實比她小不少,他今年才剛成年,人也有點瘦,個子又高,顯得就很單薄,看起來非常文質彬彬的,有時候還戴個眼鏡,但其實嘴巴很毒。
任更申算不上多帥氣,尤其是看慣了賈亦方那種“絕色”的來說,不過他也挺特殊的,臉很窄,眼睛狹長,身上有一種很特殊的“勁兒”,或者說痞氣,尤其是抑揚頓挫讀英語的時候。
他是外語系的,同時也是話劇社的社長,不過他們社團剛起步,畢竟第一屆學生來才沒多久,而且這種性質的社團,說不好聽了是不務正業,往嚴重了說就是資產階級情調,即使是在語言學校,這樣新潮的東西被接受還是需要點時間的。
按照以往像沈妙真這種刻苦學習又根正苗紅的人是不會跟任更申這樣的家伙,這樣新潮的團體有什么關聯的,但巧就巧在沈妙真面試的所有文化團體宣傳小組全部都把她拒之門外了,看著宿舍里的人每天都有除了學習外的事情可忙,見識了很多新事物,結交了很多新朋友,沈妙真心里很不好受。
這不,任更申就送上門來了,當然,沈妙真也不是吃閑飯的,她跟著其他同學一起負責道具工作,她力氣大,那種糊了不知道多少層報紙漿糊仿造的城堡墻壁,她搬起來一點也不含糊,組里只有一個很小的推車,稍大一點的都需要自己肩扛手提。
道具服裝也很少,有時候東拼西湊也不夠,就需要她們新做,比如做個中世紀的燭臺,還有外表看著光鮮的寶箱,里面裝的都是建筑垃圾,為了扔到地上時更有實感,顯得沉甸甸。
沈妙真動手能力很強,她還修補過一件維多利亞時期的舊裙子,可真精美啊,她都不敢用力,縫之前還洗了好幾遍手,怕把那裙子碰壞了。
她最開始時只負責拉幕,那會兒組里人員都不大看好她,后來才一點點被重視起來的。上周她們還在學校禮堂里演了一出哈姆雷特,吸引了特別多的同學來看,因為外語系沒有固定的活動場所,只能借大禮堂,而大禮堂第二天還有重要活動,沈妙真連夜留在那拆卸歸位,把道具送回庫房,把禮堂的衛生打掃得干干凈凈。
所以任更申教的就更用心了,他開始時“邀請”沈妙真加入話劇社就是為了找個能干活的,用教英語作為交換的。任更申母親是高中學校的英語老師,他從小就有基礎,不過其他科目成績就比較爛了,算是擦邊進的大學,他也不是那種刻苦學習的人。
“你最近學的怎么樣?”
到了一段平坦路,任更申終于能緩口氣兒了,他兩條腿都打顫,上坡真是累,他從小就騎著自行車滿大街亂竄,算得上是個“胡同串子”,對這個城市的角角落落都熟悉。他帶沈妙真去的不是商場,也不是信托商店,因為沈妙真想買磁帶錄音機,商場賣的新的她肯定買不起,而且還需要僑匯券,她也沒有。信托商店是官方的二手商品寄賣店,平時接受市民的委托寄賣舊貨,常有一些電
子產品,但價格也不便宜,尤其有些因為不要外匯券了,價格反而跟新的差不多,沈妙真也買不起,任更申帶沈妙真去的是天橋底下的舊貨市場。
說是舊貨市場,其實就幾個攤點兒,有點像黑市的意味了,不過看著貨不多,其實背地里藏著不少,為了遇著人查時候跑得快。屬于灰色地帶,一般你想要的,找對了人,都能買著。
其實凌晨時候護城河邊上也有,那兒規模更大,但沈妙真這種好學生是肯定不會半夜跳墻跑出來的。
“我先說好啊,你別人家一忽悠就上當,跟沒見過好東西似的,這里頭托兒可多了,沒準兒買回去就是一廢鐵,我就說我買,你別瞎搭話,這地界兒水深著呢。”
“放心,我絕不拖后腿。”
可惜是在白天,真正有貨的都沒怎么出來,地上攤著的一般都是舊衣裳過了期的雜志跟缺了皮的書本,走一圈也沒瞧見這么值錢東西。
又轉了一圈,終于瞧出來點門道,有些好東西是沒明擺出來。
一個戴著草帽的大爺,身邊放著個包裹,露出來一節天線,任更申蹲下來,沒說什么,先遞過去一支煙,他自己是不抽,但帶著好辦事兒,那大爺接了,就算是搭上話了。
“還能出聲嗎?”
“嗓子亮著呢。”
任更申往下摁了摁播放鍵,回彈不算生澀,
“您瞧,這可裂了。”
“我這可是清水貨,小磕小碰難免。”
其實到了這地兒說清水貨就搞笑了,沒什么正經地方來的,好些是贓物,偷的搶的,要不就是工廠淘汰下來的殘次品,當然也有一些特殊渠道流出來的,這種要是查到,后果就嚴重了。
“要就拿,過手不認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