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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又大了, 大得邪門,不是飄,是橫著砸向人臉, 連眼睛都睜不開。
“師傅,車什么問題, 什么時候能打著火?”
“打著火?誰知道什么時候能打著火?這……的天氣。”
那師傅打了有十多分鐘的火了, 手凍得直抖,要使上勁就不能穿得嚴嚴實實, 他把襖子敞開,冷得連煙袋鍋都要叼不住了, 鼻涕滑著流下來,跟要凍成一條線一樣。
這不是什么輕快活, 這么冷的天, 真正享福的人都坐在炕頭上烤火呢, 只有那種就知道悶頭干活不懂變通的才排到現在這樣惡劣的天氣來。
“師傅您歇歇, 我試試。”
鐘墨林上去替了那師傅的活, 他之后還有別人, 但不管怎樣, 那拖拉機還是趴窩樣,甚至到后來突突冒出來一股黑煙,一點動靜都沒有了。
沈妙真站在路邊石頭頂上瞇著眼睛朝四周望了望,在場的所有人都是惶恐的,甚至有人哭出來,說完蛋了, 國家白給他們這次考試機會了。
所有人都不熟悉這條路,但對于那些知青的從沒走過,陌生, 沈妙真好幾年前跟著沈鐵康走親戚時候走過這條路,她有個姑姑家就是那個縣底下的村子的,離得不遠,她記性不錯,雖然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但還記著前面有個像小刀一樣的山頭,石頭截面特別平整,跟像刀劈開的一樣,有人管那山叫刀山,刀山后頭有很多墳,也不叫墳,就是些小土包,死的都是小孩,小孩入不了祖墳,所以都埋在那。
春天時候有些人會往那山腳插風車,就是用硬紙板跟玉米秸稈做的風車,沈妙真小時候還偷拿過,被沈妙鳳罵了,拎著她過去給那些小鬼道歉,所以沈妙真對這個地方印象還挺深刻的,過了那,離縣城就不到十里地了。
“師傅這車怎么還沒動靜,您想想辦法啊。”
“我有啥辦法,這都凍上了,又是上坡,除非推,推上去了是個背風口,到那點著火烤烤。”
“咋推?人推啊?”
“你這不廢話嗎!”
極端的環境下更容易產生矛盾,有兩個人發生了口角,其中一人惡狠狠踢了下車轱轆,結果轱轆表面也覆了一層壓硬的雪,跟冰坨一樣,踹的人腳底板疼。
但再埋怨再爭吵也沒辦法,今天不論怎樣也得趕過去,這荒山野嶺的,萬一凍傷了也不是小事。
“一二一、一二一……”
有人在前面拉,有人在后面推,可一到上坡拖拉機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滑,沒辦法,這拖拉機年歲太大了,輪子的紋路早就摩的沒啥了,冰雪一覆一壓,表面光滑的沒有一點摩擦力,一點力吃不上。
再加上雪大得迷人眼,穿得臃腫,使不上全部力氣,以及為了能把人都拉下,這個拖拉機還是那種改裝過的,車兜更大,更重了,拖拉機緩慢地在雪天里移動,像是只蝸牛一樣。
“沈妙真,開頭起個歌!”
沈妙真在生產隊里是挺出名的,她不僅上工認真,要是組織什么活動也會積極參與,以前搶收時候還作為模范分子發過言,長得又漂亮,總之唱個歌什么的對她來說不是難事。
沈妙真直起身瞇了瞇眼睛,有片雪花掛在了她的眼睫毛上,她有些恍惚,她覺得周圍的一切都好虛假,寒冷也很虛假,疼痛也很虛假,天地太大了,她太渺小了,命運任何的一次小小擺弄,對于個體來說都是驚天動地的大事。
“紅巖上紅梅開,千里冰霜腳下踩……”
沈妙真聽見自己的聲音穿透了冰雪,穿透了厚厚的云層,飛到了好遙遠的地方。
這首電影江姐里的主題曲,任何一個人都耳熟能詳,此時此刻,似乎確實要比團結就是力量更能振奮人心。
“……一片丹心向陽開……向陽開……”
雪好像更密了,狂風卷著雪花從林子里穿過,發出哭嚎一樣的悲愴聲響,萬物的輪廓都是那么不甚清晰,而不同的聲音交織在了一起卻好像有了實體。
咔嚓——
雪壓彎了樹枝,風又把樹枝吹落下來。
樹枝!樹枝!
沈妙真快速跑到離得最近的樹林,雙手像是瘋了一樣在雪地里扒開,白雪一層一層地剝開,底下是凍在一起的樹杈,凍得太死拽不出來,沈妙真就把手套摘下來,沖著手心哈氣再捂上去,終于松動,她飛快的斂了一大抱跑回去。
“鋪在車轱轆底下!有了摩擦力就好推了,快!快!”
有人反應過來,也學著沈妙真的樣子跑去樹林里從雪地里挖樹杈,可惜最底下的樹杈連著曾經融化又跟凍土凍在一起的雪水,根本扯不下來,他就只能撿到表面的一些小樹杈。
人分成了兩半,一半繼續往前推,另一半把樹杈草墊放在轱轆底下,蹲跪著移動著,凍得堅硬如鐵的車轱轆把樹枝深深壓到了冰雪里,嵌到了路面上,或者被壓斷撿都撿不起來,路太滑了,后面推車的人腳底打了下滑,險些向后摔去。
紅梅花兒開……朵朵放光彩……
摩擦力還是不夠,路太滑了,雪如果一直凍著不化還好些,這里是陽坡,一出太陽就會化一輪,化了又凍凍了又化,除了表面這薄薄一層,底下就是冰,冰面有雪,更滑了,別說拖拉機,就是人走在上面都得打出溜滑。
這條路冬天走的人本來就少,今年又這樣的多雪,難。
呼哧——呼哧——
沈妙真的心臟砰砰砰地跳,太累了,她手上受了傷,往出刨樹枝時候刮著了,流了血,但因為太冷了,凍得沒知覺,自然也感受不到疼。
雪飛到她的眼皮上,她呼哧呼哧喘著粗氣,呼出的白氣凝結到睫毛上,掛上了冰晶。
“沈妙真,不要這么拼命。”
不知什么時候鐘墨林到了她身邊,抓住了她的手,她手上的血蹭到了雪地里,留下暗紅的一點。
鐘墨林摘下自己的手套,戴到沈妙真手上,她左手的手套不知道丟到哪里去了,或者被雪掩在哪個角落里,雪太大,她太心急。
沈妙真閉了下眼,難受地往下拽了拽圍巾,忽然想到了什么。
對!對!
她那條圍巾又大又長又大又長。
“能墊轱轆底下的東西都拿出來!樹杈子太少了,不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