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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擇只有在選擇那一瞬間是痛苦的、是需要巨大勇氣的,之后反而順理成章。
“哼,我數學公式都背下來了,各種變形我也都記在腦子里了,文科的數學簡單點,那我肯定考得更高!把別人都落在后面!”
“政治,政治就更是我的強項了!我可是根正苗紅的貧下中農!階級感情是我的天然優勢,再說我經常去公社里取雜志報紙,我拿先進勞動者時候還發過言,什么黨的路線方針政策我都知道……”
“歷史?革命史黨史我都知道!當代課老師的時候我天天給學生講……地理?地理、地理……”
沈妙真有點泄氣了,地理好像真沒有什么辦法,小十年前的知識了,早沒印象了,再說她這輩子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縣城,別說世界地理了,就中國地理都夠她喝一壺的。
“我的新華字典后頭附錄上有中國地圖,還有行政區劃表,我把它背下來不就行了嗎!我記性好著呢,哎對!我還有一本復習手冊,當時給我一個同學準備的……”
沈妙真說著說著眉飛色舞起來,她馬上對賈亦方說。
“快!別耽誤時間,快考我兩個地理知識,隨便什么都行。”
“……我國最長的運河?”
賈亦方高中學的理科,地理初二結課之后就沒怎么接觸過,當然他不感興趣是主要原因,所以腦子里回想了下,隨便拋出來一個問題。
“不對!你搞錯了……你要從我們的母親河是什么河開始問!……”
賈亦方很聽話的。
“我們的母親河是什么河?”
“黃河!風在吼,馬在叫,黃河在咆哮,黃河發源于青藏高原的——”
“巴顏喀拉山。”
賈亦方補充道。
“對,巴顏喀拉山,流經哪里我知道的,你不許說,我想想……”
再學習一遍忘記了的知識就像和老朋友相認,即使剛開始有些別扭,但馬上就能熟絡起來。沈妙真現在就是這種感覺,她恨不得馬上跑回家看書,一分一秒都不耽擱。
于是她開始小跑起來,什么山啦水啦樹啦麻雀啦就都被她落在身后。
氣喘吁吁的沈妙真進了大門,想要馬不停蹄跑回屋里去翻筆記,就跟正在院子里鋸木頭的沈鐵康打了個照面。
“爸。”
沈妙真聲音壓得挺低的,他們不理解她就不理解吧,她現在沒時間也沒精力生氣。
最近他們都分開吃了,沈妙真跟賈亦方在她們屋子做飯。
“站住。”
沈鐵康把木頭扔在一邊,往年過冬這都不需要他動手,沈妙真或者賈亦方早就劈得整整齊齊摞在角落里了。這當然不是說沈鐵康是一個懶惰的人,他也很勤快,應該說這個家里的每個人都很勤勞,劉秀英干活兒不太好也不是因為別的,而是她身體確實不好,累著生病反而是更大負擔。
自從沈妙真帶著賈亦方一起瞎鬧,要考什么高考,這個家就沒有家的模樣了。
他們以前是不反對沈妙真讀書的,但那時沈妙真讀書就是讀書,讀完書也回家種地,注定要種地的,那晚兩年也沒什么,他們家人口不多,都是勞動力,吃得飽,不是非缺沈妙真那一個人。
沈妙真就停住腳步,低著頭盯著自己腳尖,她也不想跟家里這樣,她想跟以前一樣,每個人都好好地。
“晚上不許再亮一晚上燈,費電!干活兒也好好去干,你又不是那些知青,拼著勁兒要考回城去考回家去,你家就是這里的,你還要去哪兒!”
沈妙真不僅沒看他臉色,甚至眼皮都沒抬一下,她心里還在背那些洋啊洲啊的,她抬起腳就往自己屋去。
她從小就是個特別有主意頭的人,能做得了她的主兒的人還沒出生呢。
“妙真啊。”
沈鐵康的聲音小了些,他叫沈妙真名字語調總是特別慢,沈妙真小時候有段時間特別喜歡自己爸爸,因為自己的爸爸很好,不罵人,更不會動手,不像別人的爸爸,脾氣總是不好,有的小孩大夏天了上學也穿著長袖,就是要遮擋胳膊上的疤。
于是沈妙真停下腳步,但她還是沒有回頭。
“妙真,我知道你心底怨我們……但是你都結婚了啊,成家了,就這樣種地不好嗎,再生個小孩,咱們一家人和和氣氣的多好。明說,小賈是招到咱們家的,我和你媽……就指
望著你們兩個呢,早點要個小孩,要個咱們老沈家的孩子,我跟你媽年輕,還能給你們帶……你說你們這樣折騰,考不上指不定人家怎么在背后說……爹知道你懂事,你就安安生生的……”
“我不懂事。”
沈妙真回過頭,她眼皮還腫著,再加上最近睡眠少,她為了不打瞌睡,晚上困了就喝黃連水提神,眼底下掛著青黑,看起來憔悴了不少。
“我也不會安安生生的,你就是因為安安生生的,你不爭不搶,爺爺就把去城里干活兒的名額給了大伯。大伯的女兒是城里人,大伯的女兒的女兒也會是城里人,你是土里刨食的,你的孩子就是土里刨食的,那我以后的孩子也要世世代代的在土里刨食下去嗎?我不想過那樣的生活,我也不會過那樣的生活!干活兒我都要爭先進,你憑什么覺得有機會擺在我眼前了我要考慮什么狗屁別人怎么想!世界上除了我以外都是別人!我就要考!我就要考!”
“命!這都是命!誰都有誰的命!咱家祖墳里就沒冒過青煙,你也根本不是這塊兒料!我勸你是因為覺得你讓人恥笑!我這張老臉跟著你一塊丟臉!我告訴你,就算你考上了,家里也不會出一分錢讓你去讀!你別逼我們,一家人容不上兩條心,你要是非要考,那你就當沒這個爹媽!”
沈鐵康握著拳頭的手垂在縫著布丁的褲縫邊,張開又握緊,握緊又張開,布滿皺紋的臉漲成了醬紫色。這是他的逆鱗,也是劉秀英每回吵架都會拿出來說的往事,但并不代表這話能從他養的閨女嘴里說出來。
“如果這樣欺騙自己能讓你好受的話你就繼續騙下去!我不花你們的錢,我有錢,我考上了國家也會發助學金!不是我逼你們,是你們在逼我!”
沈妙真從懷里掏出來一個布包狠狠扔在地上,里面厚厚的,裝的都是她跟賈亦方這一年來想方設法攢的錢、糧票布票什么的。
她還以為高考報名會很麻煩,簽字蓋章又找領導的,以往干點什么都是這樣,所以即使她很不認同這一種生存方式,但如果關乎到高考,她也愿意低下頭。
但是并沒有,是如此的簡單清爽,簡單到只需要五毛錢的報名費。
哐當——
剛從外面回來,端著一小盆腌菜的劉秀英一邁進大門口就聽見這段話,她手里的物件便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