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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墨林忍住心底的煩躁。

“不就是一個筆記本嗎，有什么見不得人的，牛什么?！?

鐘墨林并沒有給能沿著下去繼續(xù)開他玩笑的臺階。

“是，反正我走不了，要不你也留著陪我？”

“你這人會不會說話啊，你成分有問題，我可沒有！”

那人最近比較耀武揚威，同宿舍的都知道他要去當(dāng)兵了，原戶口地沒有機會，不知怎的在這里搞到一個名額。

“和我走得近了，你也可以有，誰知道你私底下。”

鐘墨林頓住。

“你自己走不了別想拉個墊背的！你這人怎么這么惡心……”

那人急的臉紅脖子粗。

“我看趙明身體素質(zhì)就比你高不少，他家里也沒問題吧，還有李祥，他父親還是黨員，如果按你說的是光明正大的選拔，那我覺得屋里好幾位同志都比你更有資格，不知道這時候如果……”

屋里忽然很靜，很多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過來，一陣冷風(fēng)吹過來，入了秋，天涼得很快，站在地上的那個人覺得自己雞皮疙瘩起了一身，似乎每個人都在看著他。

“鐘墨林，你少在這里挑撥關(guān)系！”

那人叫嚷起來，緊緊握著拳頭，巨大的鼻孔歙合著。

“或者你覺得，我那試驗田里長得好好的秧苗，為什么一夜之間根都戳爛了，時間又趕得那么巧？”

鐘墨林挑著眉沖著那人笑，他嘴角有笑，卻沒到眼底，臉是一種不健康的蒼白，周身彌漫著濃郁的中藥味，在搖搖晃晃的燭光里，顯得晦暗不明。

那人忽然覺得心底發(fā)顫，以及心虛，好像真是他做了什么事情，在農(nóng)業(yè)局查收前一天晚上偷跑出去把鐘墨林試驗田里的秧苗全禍害死了，可是，可是明明不是他啊，他什么都沒做！雖然他也早看鐘墨林不順眼……

氣氛變得更加微妙了。

“行了，都少說兩句，拉燈睡覺?！?

有人打圓場，把燈拉滅，四周驟然進入黑暗，鐘墨林把手心攏了攏擋在蠟燭前，有人沒關(guān)窗，涼風(fēng)吹進來，像是下一秒鐘就要把這微弱的光吹滅。

鐘墨林翻開筆記本，鉛筆畫的女人背景已經(jīng)模糊了。那些中藥像是真的起了作用，他不咳嗽了，但說不上來，他覺得自己心肺像是積壓了很多火，明明不重要的人事無視就好，但現(xiàn)在怎么也摁不下去，甚至有一些不計后果的沖動。

旁邊那道注視的視線無論如何也忽視不掉。

鐘墨林偏過頭，無聲地說了一句什么。

“我跟你講，野豬會吃人的，你怕不怕？”

現(xiàn)在半夜看野豬成了沈妙真跟賈亦方最喜歡的工活，因為不僅熬夜點燈學(xué)習(xí)沒人打擾，還能光明正大地讀出聲音來，晚上看野豬拿了工分，第二天不用上工還能在家里補覺。

總之別人都不愛干的，到了沈妙真她們這里成了搶手活計。

時間過得可真快，去年的這個時候，還有人給沈妙真拿一塊融化了的巧克力。

沈妙真搖搖頭，把不重要的人晃出去腦袋，她是一個十分記仇的人，人跟她好，她才跟人好，人要是不跟她好了，那那人就算再厲害她也不會上趕著跟人做朋友的。

“少把我當(dāng)小孩嚇唬。”

賈亦方把柴火填進火堆里，現(xiàn)在晚上溫度降得很快，他們要一晚上都燒著，一是取暖，二是照光，三是驅(qū)獸，不管什么野獸都是怕火的，其實賈亦方來這么久，還沒見過活野豬，只見過被禍害完的莊稼地，野豬在地里打滾兒，撞倒一片，以及這個啃兩口那個啃兩口，只能拿去喂牛的玉米。

“哎，這些字符可真難，他們其他國家的人為什么不能說中國話，如果全世界的語言都是漢語就好了，為什么人類的祖先不能創(chuàng)造同一種語言呢……”

沈妙真學(xué)習(xí)英語時候廢話就會格外多，這對她來說太超綱了，畢竟她上周才能熟練背下來那些英文字符，她不理解得太多，賈亦方也解釋不通。比如他就沒辦法解釋a為什么是a，a為什么不是n這種問題。

沈妙真腦子里裝的都是這種問題，英文字符組成的單詞對她來說都是很抽象的存在，陌生的語言邏輯讓人抓耳撓腮。不過這也不怪沈妙真，這之前她從沒接觸過英語，讓一個成年人從零開始接觸一套新的語言體系確實不是容易事。賈亦方不敢想象要把單詞連成句子時她會有多少蠢問題。

賈亦方這么晚才教沈妙真英文是因為第一年恢復(fù)高考時英語成績只占總分數(shù)的百分之十，至于外語學(xué)院或者外語專業(yè)如何招生的他不清楚，但總歸是跟沈妙真無關(guān)。要先保能拿下的科目，政治語文數(shù)學(xué)是必考科目。

“你為什么會啊，你怎么忽然就變得這么聰明了呢……”

沈妙真翻來覆去那幾頁很基礎(chǔ)的單詞，但怎么都送不進腦袋去，太復(fù)雜了，像是一門動物語言一樣讓人貓不著頭腦，一想到賈亦方忽然開竅什么都會她就憤憤不平。

“以后，用不了多少

年，幾乎所有人都會認識，所有人都會接受教育?！?

“不可能！都去學(xué)這些破字母了誰種地??！沒人種地大家怎么能吃飽飯呢？中國那么大，那么多人，那么多張嘴，都要靠我們種地呢，你真會瞎胡說?！?

沈妙真才不信，所有人都吃飽飯就是一件很難的事情了，更別說在填飽肚子之上的精神食糧了，她讀書時候遇上農(nóng)忙都是要放假的，沒什么比吃上飯吃飽飯更重要了。

“嗯，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賈亦方歪著頭，把沈妙真耳邊的頭發(fā)絲捋到她耳朵后面，夜深了風(fēng)涼，沈妙真雖然穿得厚實，但臉上還是被風(fēng)吹得紅彤彤，跟秋天的蘋果一樣，濃密的睫毛像小蝴蝶，在飽滿的臉頰上落下了陰影。

他很難給她解釋清楚□□的飛躍，以及事物的發(fā)展是螺旋式上升的，一些彎路是新的政體在黑暗中探索，夾縫中生存的必經(jīng)之路，個體命運的悲歡在遼闊的時間里微不足道，而每一次回環(huán)，實則都站在更寬廣的維度上。

“哎好冷，我覺得我這輩子都背不下來這些亂七八糟的字母組成的怪東西，太難了！”

沈妙真有些泄氣地把單詞頁扔到旁邊，已經(jīng)下露水了，月下是一片清盈盈的亮，木柴燃燒發(fā)出輕微的噼啪聲響，以及咻——

燒到了木柴上的什么木結(jié)，發(fā)出小小的爆破聲，細小的火焰粒子炸起來，又落下，像螢火蟲一樣。

“哎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