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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恍惚什么?”
“生活啊,生活多神奇!哎,我擔心,萬一你以后也變成陳世美那樣的人了怎么辦呢。”
沈妙真覺得人變得真快,以前二叔是個挺好的男人,多疼媳婦,被那寡婦一勾搭就忘了北。
“相反,我看我們兩人之中需要擔心的另有其人。”
……
夜空好像很亮,但路總是很黑,也可能沒那么黑,而是袁清眼睛不好,雖然戴著眼鏡,但已經多少年沒換過了,再加上不知道被誰一拳頭打過去,鏡框都歪了,就算他又正過來,也已經不在一個平面上,時間久了,他的眼睛似乎也歪了,到了晚上,平整的路面變得坑坑洼洼,他走起路來就像是一深一淺的。
他走在回知青點的路上,村子離得有些遠了,遠處看是由一處處小小的暖光組成的。
這
樣窮的地方還安得起電燈!
他呸地吐了口唾沫。
他的手腕空落落的了,這是他唯一值錢的一件東西了,他總是不停地央求他姐姐再給他寄東西,現在他姐姐都不回信了,因為她也很窮,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剛被允許上班的老師,要照顧自己一家子,還要照顧兩個身體孱弱的老人。
但袁清不覺得,他覺得憤怒,嘴里咒罵著所有人。
這條路真的好安靜,安靜到聽覺變得異常靈敏,可以聽到蟬鳴,水聲,甚至遠處還飛來兩只螢火蟲,拖著藍紫色的熒光,袁清似乎久違地察覺到了眼鏡的不適,他摘下眼鏡。
他的近視度數很高,漂亮的螢火蟲似乎慢悠悠的拖成了很多條藍紫色的線,慢慢將他包圍住,溪水奔流聲更大了,嗅覺也變得更靈敏,他似乎還聞到了花香,不是這里的花香,而是白蘭花。
在很小時候,母親總是用鐵絲串好掛在旗袍扣上,這種霸道的香味總是很容易把他喚醒,他咳嗽,旁邊人就笑,他身邊總是圍著很多大人,那些大人總是用一種很慈愛的目光望著他。
頭很疼,越想頭越疼,這種難得的清醒讓袁清極度痛苦。
袁清想到剛才他脫口而出的咒罵,對著自己家庭的咒罵,他戰栗起來,那是他嗎。
既然清醒讓他厭惡讓他痛苦,那何不繼續混沌下去呢。
袁清站起身,笑著,搖搖晃晃朝著知青點走去。
知青點的人已經走了一半了,以前擁擠的宿舍變得寬敞起來,甚至那張大土炕可以睡下所有人了,但依舊有人愿意躺在搭建出來的小床上。
白劍也走了,原先熱鬧的屋子顯得冷清下來,也再也沒人打牌了,畢竟看著身邊人一個個笑容滿面地離開,以及不知道誰家里還在發力又能即將離開,這種猜忌讓他們草木皆兵,所以看誰都帶著一種懷疑。
你家里有門道嗎?你是不是也要走了?
袁清回到自己床鋪上,蹬開鞋。
以前他覺得白劍很惡心,他的襪子臭得能立起來,現在他似乎也是這樣,但他沒有感覺,通常時候他的五感好像變得很模糊。
他只能看清一個人,他從余光盯著旁邊床上的鐘墨林。
他以前恨過鐘墨林,恨的恨不得吃了他血喝了他肉,很多原因,因為他總是高高在上的,施舍著他的憐憫,他討厭這種,他寧愿鐘墨林跟白劍一樣是個只知道動手的沒有腦子的蠢貨,但等鐘墨林真的袖手旁觀一切了,他發現自己更恨了。
那現在呢,現在看著鐘墨林過得這么慘,他有一種巨大的滿足。
尤其是,這悲慘里也有著他的一筆。
哈哈哈!
在巨大的心理滿足中,袁清進入了夢鄉,他打呼,還是那種抑揚頓挫像是唱歌一樣的打呼,他以前從來不是這樣的。
要是以前,或者要是白劍在的時候,估計隨便一個什么東西都能把他砸醒,任何人都能使喚他,都能沖他撒氣,但是現在不行了。
開春時候他跟別人不知怎么起了口角,那會兒他們還很新奇,袁清知道還嘴了啊,圍觀著欣賞他的憤怒,那不亞于一只沒有爪子的貓會撓人了。
然后那天晚上,他趁著所有人睡覺時候,用玻璃杯砸了那人的頭,劃出很長一道口子。
那之后就沒人敢惹袁清了,他們覺得他腦子不大正常。
他似乎被所有人孤立了,但他也不在乎這種孤立,他只有一種想法,就是他想回家。
翻書聲。
翻書聲音在這個呼嚕震天響的知青宿舍里顯得非常微不足道。
鐘墨林繼續看著自己的書,他這次回來之后就更加沉默寡言,似乎很多人都理解他這種沉默寡言,鬼門關上走一遭,不死也丟半條命。
知青宿舍的氛圍,越來越怪異。
第44章 善良的人
“秋月嬸子, 你真想好了?”
外面在下著很大的雨,連著好幾天不上工了,山里匯聚著的水一股腦兒地往外沖, 靠河邊的莊稼地都帶走不少,發大水了, 今年雨水太多。
沈妙真正坐在小炕桌上頭寫題, 賈亦方讓開燈,她不肯, 現在雖然天色暗,但還是下半晌呢, 這會兒就開燈了,那什么時候是頭?電費也是錢呀, 下雨, 她們什么都干不了, 賺不了錢。
沈妙真嗆賈亦方不會過日子, 說他是今朝有酒今朝醉, 不管明日喝涼水, 還罵他狗窩里存不住剩饃。
賈亦方這個人特別悶, 沈妙真罵他他也不還嘴,就故意給沈妙真出特別難的題目,有時候也不是特別難,就是特容易錯,沈妙真做完給他他就一邊判一邊嘆氣。
然后畫一個大大的叉。
沈妙真當然不服氣,她覺得自己做的一點錯沒有, 理直氣壯的爭辯,賈亦方好像等的就是這個,云淡風輕地給她標出來重點, 哦,原來是那個公式的變形,賈亦方以前從來沒講過的!
沈妙真恍然大悟,但又拉不下臉,就知道賈亦方是故意的,別看他裝得人模狗樣的,其實最小心眼兒了!
兩個人處于一種很模糊的生氣狀態中,賈亦方鉚著勁兒給沈妙真出那種看起來不難但特別容易出錯的陷阱題目,沈妙真也知道,她一道題算五遍,恨不得拿放大鏡來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