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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
三個字脫口而出時,連埃爾謨自己都怔住。
多年來盤旋在心底、將他灼燒得日夜難安的,原來不是恨,而是一種深深的困惑。
他讓自己面目全非,活在不見光的陰影里,任憑蝕骨之痛啃噬五臟六腑。可直到此刻,蟄伏的怒火徹底爆發時,他才恍然看清。
自己從始至終最想問的,不過是一句“為什么”。
為什么這么對他?
他究竟做錯了什么,才配得上裴隱這樣的對待?
裴隱看著他的眼睛,那目光太純粹,也太直接,裹著赤裸裸的傷痛,鈍重地扎進他心里。
從前埃爾謨用最暴戾的眼神威懾他時,他也能面不改色地迎上去,可這一刻,他卻無法直視那雙眼睛。
裴隱當然記得那天。
為了讓埃爾謨服下那劑迷藥,他費盡了心思。
或許是母親曾經的遭遇,讓小殿下對誰都心存戒備,所有入口的東西必須親自過手,味道好壞從不計較。
明明是皇子,活得卻像苦行僧。裴隱覺得可惜,總是換著法子,想讓他嘗到一點甜。
小殿下性子別扭,得用巧勁才能敲開他的心防。
熱情地捧上一碟甜點,他會嗤之以鼻,總有理由推拒。
可如果漫不經心留半碗布丁,說是自己吃不下了,放久了會壞,讓他幫忙解決……哪怕表面不屑一顧,可等裴隱轉身回來,總會發現碗底干干凈凈。
這招百試百靈。
直到新婚夜那幾天,埃爾謨的戒備升至頂點,連日滴水未進,讓他無計可施。
然而即便什么都不吃,他仍會每天雷打不動,服用那瓶鈣片。
裴隱就這樣找到了突破口。
于是,正如埃爾謨指控的那樣,裴隱笑著拿起藥瓶,說身為他的妻子,往后自然該好好照顧他,然后,在他慣常服藥的時間點,不容分說地將藥片塞進他嘴里。
沒給對方絲毫反應的機會,裴隱俯身吻了上去。唇齒交纏間,把藥渡了進去。
埃爾謨幾乎說對了一切。
除了一件事。
在那天之前,裴隱的確不知道鈣片另有用途。
直到臨行前看見埃爾謨失控的模樣,才隱約猜到什么。
可那時也只是猜測,真正確定,是后來潛入他的睡眠艙,親眼目睹他再一次發病。
但現在說這些,已經沒有意義。
既然埃爾謨指控的一百件事里,有九十九件都是真的,又何必揪住那一點不完全真實的細節,徒勞爭辯?
啞然半晌,他最終只擠出一句:“……對不起。”
埃爾謨怔住,臉上神情空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起初只是一聲,很快連成一片,悲愴而沙啞,在寂靜的艙室里回蕩。
原本按在裴隱肩上的手撤開,卻沒收回,而是無力地垂落身側。
他往前趔趄了兩步,腳步虛浮,像個失了方向的人。
裴隱怕他跌倒,下意識跟上,卻見他突然停住。
他就那樣立在艙室正中,四周空蕩無依,也不伸手扶任何東西,側影顯得蕭索又孤絕。
“佩瑟斯。”聲音響起,空洞平直,近乎無機質。
裴隱恍惚地應了一聲:“嗯。”
“這么多年,我一直想不通一件事。”
埃爾謨的語氣很淡,甚至稱得上重逢以來,提及往事時最平靜的一次。
“你不愿聯姻,我明白。說我廢物,說嫁給我這輩子就毀了……這些,我又怎會不知道?人人都知道我在宮里的處境,就算真要聯姻,皇室里隨便找一個都比我強。這些,我比誰都清楚。”
裴隱胸口發緊,不想聽他這樣貶低自己,剛想開口卻被打斷。
“我更清楚,比起結婚生子,你更想要自由,你說過那么多次,想加入皇家艦隊,甚至為此想去強化精神力。我知道,你不愿困在宮里,做一個相夫教子的omega。”
“所以聯姻的消息一傳來,我第一時間就去向父皇回絕。”
“那段時間你情緒很低落,我猜到可能和這事有關,就告訴你,我已拒了聯姻,讓你不必擔心。我以為……你會因此高興一點。”
說到這里,他才緩緩轉過臉,看向裴隱。
“可你聽了,卻急著拉住我……讓我不要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