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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的時(shí)候沒拉窗簾，外頭已經(jīng)天黑。又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了，天上一片昏沉，窗戶上是一片往下滑落著的雨珠。

篤篤。

雜物間的門又響了。敲門聲很輕，像生怕把誰吵到。

安庭摁著膝蓋，晃晃悠悠地站起身。

走到門前，他把門打開，吱呀一聲。

張霞站在門口。

安庭抓了兩把頭發(fā)，轉(zhuǎn)身回屋，一屁股坐回到了破褥子上。他抱著膝蓋縮成一團(tuán)，身體困頓地?fù)u晃兩下，顯然還沒醒。

張霞輕手輕腳地關(guān)上門，在墻上摸索一番，啪嗒開了燈。

燈泡接觸不良地閃了兩下，亮起昏暗的光，照亮安庭的模樣。他的左胳膊露在空氣里，慘白的燈底下，一大片的血口子十分顯眼。

“你怎么回事？”張霞像沒看到，問他，“今天怎么突然跑回來了？”

安庭悶著頭沒吭聲。

張霞走到他身邊：“你這樣，鄭少萬一不開心了，怎么辦？”

安庭還是沒吭聲。

他閉著眼，什么都不想看，只昏昏沉沉地想再睡一覺。

一片黑暗里，他聽見張霞嘆了口氣。忽然，一只手摸了過來，按著他的頭發(fā)，輕柔地?fù)崦藘上拢裥奶酆⒆拥哪赣H。

是張霞。

張霞坐到他身邊，把他的腦袋輕輕地揉著。

“小庭，”她語氣溫柔，“媽知道，被欺負(fù)不好受。可鄭少是你哥的捐助人，為了你哥，你得忍忍。”

“爸媽都在忍。你看你爸，沒日沒夜地在工地上工，受包工頭的氣；媽媽也有空就去擺攤，受客人的氣，還得被城管趕……咱們一家都為了你哥，在加油呢。”

“等你哥的病全好了，就再也不用受氣了。”張霞說，“吃點(diǎn)飯吧，今天還什么都沒吃吧？”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

安庭抬起腦袋，睜開眼一望。

張霞手里有個(gè)盤子，她正把盤子往安庭懷里送。

盤子里是半盤米飯，還有一些剩菜湯。

一些蔫蔫的豆角絲和小白菜，還有五毛一包的小榨菜，被吃了一口的蛋黃，一堆不見葷腥的殘羹湯，就這么和米飯稀拉拉地拌在一起。

像喂狗的湯拌飯。

“吃吧。”張霞又顛顛一盤子狗飯。

安庭垂著腦袋接了過來，也接過了張霞另一只手上的木筷子。

盤子冷的嚇人，像剛從冰窖里拿出來。

“好涼，”他啞聲說，“又這么涼。”

“今天也是一直藏在冰箱里的，怕你哥看見。這大半夜的，要是起火給你熱了，你哥就得醒了。”

張霞說，“就這么吃吧。別怪你哥啊，他得病這么久，沒辦法像你一樣上學(xué)，出去玩，心里不舒服，才處處找你茬。”

“他也看不得爸媽對(duì)你好，這也沒辦法……你要理解你哥。爸媽平常是為了照顧你哥心情，才對(duì)你大吼大叫又冷臉的，你也要理解爸媽。”

“其實(shí)大家也都愛你，小庭，等你哥病好了，肯定也很后悔現(xiàn)在這么對(duì)你，他會(huì)跟你道歉的。”

“你哥是個(gè)好孩子，你也是。所以你別任性了，好嗎？”

安庭沒說話，捏著筷子，夾起一口米飯，送進(jìn)嘴里。

又冷又硬。

“今天我給你班主任打電話請(qǐng)假了，說你不舒服。但明天你還是得上學(xué)去，以后不能再這么任性了。”張霞說，“爸媽的工作是出去給你哥掙錢治病，過好日子。鄭總那邊，也不是什么錢都出。”

“你的工作，就是照顧好鄭少。鄭少高興了，鄭總才會(huì)也高興，你哥也才能平安。”

“你得照顧你哥。”張霞說，“我們是一家人，要共患難。”

安庭無意識(shí)地把指尖猛一攥，指甲摳進(jìn)了筷子里。細(xì)小的筷子沒撐住，安庭幾根手指一滑，筷子就啪地一聲飛了。它摔在遠(yuǎn)處的地上，幾聲清脆響，落在了塵土堆里。

張霞被這動(dòng)靜嚇了一跳，不說話了。

“……抱歉。”安庭說，“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他低著腦袋，像個(gè)真的知道做錯(cuò)了事的小孩。挺高的一個(gè)人，縮得像個(gè)鵪鶉。

張霞欲言又止地嘆了口氣，起身走了。

她把角落里的臟筷子拿了起來，去廚房換了雙新筷子回來。囑咐安庭明早把這個(gè)碗洗了，早點(diǎn)吃完早點(diǎn)睡后，就回屋睡覺去了。

扒拉了兩口冷飯，安庭實(shí)在咽不下去，放到了一邊，起身關(guān)了燈，又倒在褥子上睡了。

他又夢到了陸少，夢見那個(gè)九月底的秋天晚上。

陸少帶他走進(jìn)了餐廳。服務(wù)生一看見他們就連連彎身，恭敬得頭都不敢抬。

餐廳里，除了他們沒有別人，陸少為他包了場。他們坐在靠在外海海邊的絕佳位置上。陸少給他開了最貴的紅酒，上了最貴的菜，點(diǎn)了兩個(gè)搖曳的燭臺(tái)。

他們把墨鏡和帽子都摘了，陸少露出漂亮的藍(lán)眼睛，就那么亮晶晶地一直望著他。

安庭面上帶著在外人前的一貫微笑，望了很久他的眼睛，腦子里卻有根弦一直在抖。

他心里在翻涌。越是對(duì)著陸少有那心思，以前的事就越是鋪天蓋地而來。陸少漂亮熱情的笑臉又開始扭曲，變成旋渦，黑乎乎的看不出模樣。

陸少一直在跟他說話，邊喝酒邊吃東西邊說起最近的事，開開心心的，眼睛都笑得彎起來。可漸漸地，安庭開始一個(gè)字兒都聽不到了，他嘴角開始抽搐，額角上多了幾道青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