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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不光從嘴里涌出,眼睛、鼻子、耳朵,目之所及竟然哪里都是——他的弟弟,處處都在流血。
“你怎么了!”
一瞬間哈蘭覺得自己全身都涼了,他踉蹌上前,顫抖著抱住他,想為他拭去血污,卻不管怎么努力,都是越來越多。
“精、精神識海可能出了點問題。”
弟弟瑟縮在他懷里,灰藍色眸子已經聚不起光,但還極力想要回答,慌亂著懇求,“哥,我、我沒事的,讓我睡一覺就好……您、您別告訴格辛哥、行嗎,求您。”
說著,又重重嘔出一大口。
后來的哈蘭無數次回憶到那一日的場景,都會想,倘若是二十六歲、已經在攝政辦公室八面玲瓏的自己就好了,他可能就會有經驗如何處理。
但在遙遠的十三年前,他無措地抱著弟弟,只能在接下來的開門聲里想要去求助他們相依為命的大哥。
然而一回頭,一股新的血腥味迎面撲來,他猛然怔住,頃刻失聲,心瞬間墜入無窮無盡的深淵里——
強大的、始終在為這個家遮風擋雨的大哥渾身是血地趔趄著進來,那血肉模糊、留下了丑陋血傷口的背后,只剩下一只骨翼。
他像他一直以來堅強的那樣,拖著沉重的步伐沉默地進入到房間里,背對著他們重重合上了門。
哈蘭轉身,用力抱住諾維。
“……是謝森是嗎。”
他控制不住先哭出來,“你傻不傻啊,你為什么不跑啊,格辛哥執迷不悟,你為什么要沖上去啊,你阻止不了謝森也阻止不了格辛哥,為什么還要自己去送死啊。”
“……不疼的。”
諾維哆哆嗦嗦道,雙眼已經失焦,依舊在努力安慰他,“哥,我就是有點困,您讓我睡一會好不好。”
他倒在他懷里,虛弱到有氣無力,“……就一會,求您了。”
哈蘭哭著退出去,靠在門邊的墻壁上無助蹲下。
十三歲的他尚不知道,那一天對于帝國來說意味著什么,也不知道那時那刻的地下拳場、蟲體器官交易所、甚至更遙遠的里洛奇莊園里正在發生著什么,他只知道,在這個見不到陽光的簡陋屋子里,兩邊房間里是如何傳出痛苦壓抑的呻/吟聲。
他們一直都不是被上天憐憫的蟲,但每一次,都會讓他更痛不欲生一些。
天亮后再出現在他面前的弟弟,洗干凈了臉,除了因為失血過多的慘白,竟然已經完全看不出丁點異常。
他像往常一樣,背起東西,準備出門去撿他們這個家賴以生存的、可以換錢的瓶子,哈蘭看著他,突然意識到,原來這才是他們弟弟。
他離開了那個柜子,但他也一直沒有真真正正離開過。
早從那個連哭泣都不會的四歲小孩開始,他的精神識海就已經荒蕪,被殘忍摧毀也不過是從一片坍塌走向另一片廢墟。
哈蘭是這個家最后的哥哥,他應該負起責任。
于是當他做完手術、重新回到這個只剩下他們兩只的家里時,看著自己愈發自我壓縮存在感的弟弟,說出了他為他們彼此最終找尋的出路。
“我教你認字吧。”
沉默忙碌著的弟弟茫然回頭,他故作輕松地聳了聳肩。
“我住院的時候聽醫護們說了,謝森帶走那些雄蟲讓西防星治安變好,軍校因此打算在西防星設立新的校區,不用考試,交錢就能上。”
他努力揚起一個笑臉:“謝森給格辛哥留了那么大一筆錢,我們有錢了,我能做手術,格辛哥能去中央星念軍校,你也不用再去撿瓶子,我們一起攢一攢,你也去上學吧。”
他將他強行拉坐下來,不由分說地遞給他一支筆。弟弟握在手里,抬起頭,持續迷茫地望著他。
“哥……”
“對不起。”
哈蘭眼圈一下子紅了。他們把弟弟帶出來,但從來沒有好好養過他。
除了四歲之前在莊園里為了能賣個好價錢的啟蒙,他們從來沒有教過他。他生病,格辛愿意照顧他,即使沒有錢也會極力買書給他,但他們的弟弟一直游蕩在外面,從沒得到過這樣的偏心。
“我教你認字,你努力去考軍校,我們都離開西防星好不好。”
他紅著眼睛,握住弟弟的手,輕輕道。
如果注定是泥潭,那就努力向上爬,爬到沒有黑暗的地方,爬到最高處。
他們弟弟一直都是只聰明的乖小孩,三年后,一窮二白的小蟲崽攢夠了學費、考上了軍校;同一年,他也考去了中央星,成為了政務大廳一只小臨時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