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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辯至天蒙蒙亮時,相靈終于定音,會細細考慮。先休息,將來再說罷,今日不必再談。
甫辰苦笑出聲:“君上……六殿下,您什么時候才能想清楚呢?施下再多仁政,惠澤再多百姓,可守不住,都是一場空啊。難道您覺得,涼州落入太子或二殿下手中后,您為一州之百姓做的一切,還能保留下來嗎??”
相靈閉目,再不愿答。
“到時您連自己都保不住,遑論他們?!备Τ降拖骂^,“既然您如此抉擇,左右您有仙緣,屬下以為,殿下還不如……早日隨仙人而去,不僅留得性命,還能有無數將來。這種機緣,旁人求都求不到,殿下唾手可得,您珍惜一點,可以嗎?”
相靈道:“回去吧。我乏了。待到午后,還有病人要看?!?
甫辰重新跪地,叩首,一字字道:“屬下不會放棄。過幾日,屬下會以策論的形式,寫給您。君上,屬下告退?!?
青吾看到,與親衛下屬耽擱這樣久,待其走后,師尊卻依然未有休息。他用了兩塊隔夜的、放涼的糕點,抿下一盞冷茶,便坐回案幾前。提筆發現墨已干,又磨墨,竟是……還要繼續處理公務。
從現在到午后,只剩三個時辰。
師尊提筆,未寫幾字,便頭昏扶額,緩一會才繼續。青吾趴在窗頭,算著時間。師尊這樣看完一份公文花了一刻鐘,案上卻還有一堆小山。
根本不可能批的完。
青吾忍不了了。他吹出一縷清風,繞到相靈耳側輕輕撫過。立竿見影地,師尊腦袋一沉,趴在案前,昏睡過去。
他輕手輕腳翻進屋里,輕而易舉地將師尊抱到最邊角的小榻處,擱好,放下。
師尊比他大一圈,按理不好抱的??蓪嶋H上就是這樣容易,就好像一只小螞蟻在舉起一團棉花。
以前不會這般。能否將對方抬起,本就是修為高低的體現。以前的師尊不可撼動,很有重量。
但現在,師尊變成了一個凡人。
從一塊磐石,變成了一團棉花。
熬一整夜,會困,會累。眼邊會有烏青,膚色由紅潤變得少許青白,整個人都十分憔悴。
甚至怕冷。
想到這點,青吾將棉被召過來,仔仔細細蓋在相靈全身,搭到肩膀,連脖頸處都壓實,不漏一點風。然后他蹲在一邊,屏息觀察。
未過多久,師尊的呼吸變得綿長勻稱,是真正入睡了。
青吾放心少許,又膝行跪近,像過去相靈撫摸自己一樣,搭一只手,隔著被面,往下慢撫,一次又一次。他這樣模仿著師尊照顧自己,模仿著母親照顧嬰兒。
一邊安撫師尊入睡,一邊出神。
現在回想、琢磨,他依然不明白,昨夜師尊與他的親衛到底在就什么事爭執不休。一會又鄢都的太子和二王子,一會又擴軍,一會又談到楚國四分五裂。
不過他能看出,師尊根本上是在牽掛涼州的百姓。
那今后,惠及百姓的事,他都幫就是。
但那些烏七八糟的人間朝政,實在非常討厭,弄得師尊這樣受累,半夜都睡不安生,還長出好幾天都消不掉的青眼圈。
想到這個,青吾不由得煩躁,撫得快了些。相靈微微一動,發出兩聲嘆響,他趕忙回過神來,繼續又輕又緩,重新學著母親安撫嬰兒的力道。
師尊反正都是要修仙的,等帶師尊離開,這些毫無意義的爭權奪勢,一定說通他,再也不管了。
就這樣,青吾這邊小心翼翼地溫柔,那邊咬牙切齒地發誓。
很快,青吾就意識到,公務丟在那不管,只會不停地堆高。到第二日子夜,師尊依然要挑燈夜戰處理。
但這日,至少師尊的休息時間保證了。
因為他,強大又可愛的小青吾,能在白天為凡人看診時幫許多忙,減少師尊在這上面的消磨。小病他能幫著分流,給人瞧完;而藥方復雜的,師尊只需念方子,他轉眼便能飛檐走壁抓來,無須留到夜晚來補。
至于需留醫館觀察的病人,他一個就能盯住二十個。任何問題,轉眼傳達解決。
本應十分完美。
可到子時,師尊好不容易批完公文,該趕緊睡覺,卻又有一病人情形鬧起來,累得師尊眼快睜不開,都前去查看。這又是半個時辰。
眼見出來已近丑時,一同步在暗淡無月的院里,青吾忍不住了,干脆道:“君上,我其實法術很強,您太勞累了,讓我把所有病患都治好吧?!?
相靈微頓,回頭,有錯愕之色。
青吾牽起嘴角,有些羞澀,又有些驕傲:“尋常凡病,對我而言,根本不在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