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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薇立刻上前一步,道,“西北已經許多年沒有遭受過胡人的侵略了,是不是?每年向朝廷上報的那些戰爭記錄,那些斬首數量,是怎么來的,夫人想必也一清二楚吧?你這么多年來虔心禮佛,施粥贈藥做好事,是在為衛總督贖罪嗎?”
這些問題一個比一個更加尖銳,衛夫人只能不停的搖頭,卻并不給出回答。
也許她心里是清楚的,但假裝不知道。這樣一來,方能繼續心安理得的享受著現在所擁有的一切,否則,她怎么面對自己的良知?
但清薇今日就是來揭破這一切的,自然不容許她有僥幸和逃避。
她走到衛夫人面前,問出最后一個問題,“夫人,你這些年來,沒有做過噩夢嗎?”
衛夫人顯然已經瀕臨崩潰的邊緣,她搖著頭,眼淚已經滾了下來,“不……我不知道……”
“你知道。”清薇道,“在你錦衣玉食、無憂無慮生活著的時候,有成千上萬的百姓正在水深火熱之中。他們都是升斗小民,只看得見眼前的天地,不會明白為什么自己努力耕種、終年勞碌,不敢有一絲懈怠,卻還是活不下去。但是夫人你一定懂,對不對?”
她說著看了一眼天色,心下有些著急,已經接近散衙的時間了,再耽擱下去,衛霖或許很快就會回來。
她也許能夠唬得住衛夫人,但那是因為這個女人被保護得太好,從來沒有面對過這種情形。再加上這件事存在心里太久,或許她本人也時時被壓抑著,如今才會在清薇的引導下如此失態。
但一旦衛霖回來,找到主心骨的她就不會再是這樣了。到時候,衛霖也絕不會允許自己帶走任何證據。甚至清薇自己可能也要折在這里。
想到這里,清薇再次使出激將法,“夫人此刻仍舊可以大聲呼喚下人和家丁前來,我一個弱女子,絕無可能逃脫。然后你再把那些東西處理掉,如此就誰也不會知道了。但是你能瞞過天下人,卻瞞不過你的心。”
也許是因為她說得太冷靜了,衛夫人反而被鎮住,呆呆的看著她片刻,然后繼續搖頭,“不……”她本能的不愿意這樣做,只是卻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如何。
這一瞬間,褪去了之前的那種安寧柔和,倉皇狼狽的她身上,倒有了幾分人到中年的影子。
清薇伸手抓住她的肩膀,令她稍微冷靜下來,看向自己,“或者,把我要的東西給我,然后放我走,為你這數十年的榮華富貴贖罪。”
但衛夫人或許是受到的刺激太大了,始終有些反應不過來,聽見清薇的話,仍舊是愣愣的。
清薇有些著急。若不是自己找不到東西,也不用忽悠衛夫人,直接拿了東西就走便是。想來此刻的衛夫人也不會讓人攔截。但是現在,還得她自己肯開口才行。
她略略猶豫,便開始誦念佛經,“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清薇自己不愛這些東西,陳妃也不碰,但周太后卻很喜歡。她少年喪夫,多半精神都寄托在了這上頭,清薇跟在她身邊,不免也會接觸到,甚至可以說略通一二,誦念佛經自然不在話下。
衛夫人在她的聲音中逐漸冷靜下來,抬起頭,一臉復雜的看向清薇。但清薇沒有動,而是堅持將一篇佛經念完,然后才扶著她到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又掏出手帕替她擦了擦臉,這才退到一邊,“夫人可做好決定了?”
“在……中間那個盒子里,梅花盒子……”衛夫人忽然開口,她說得很慢,也許她也很清楚讓清薇拿到這些東西的后果是什么,不可能不害怕,不可能不畏懼,但她還是說了,“……盒子里,有夾層?!?
清薇按捺住怦怦的心跳,轉身將帶著梅花圖案的盒子取了出來,細細檢查之后,果然發現里面有夾層,取下之后,便看到了擺放在這里的書信和文件。
她只翻看了其中一封,便知道這些就是自己要的。
清薇飛快的將這些東西一一翻看過,然后從中挑出幾封信遞給衛夫人,“這些燒掉。”
這里的文件大部分是衛霖保留下來的資料和證據,少部分才是他與西北往來的信件。而清薇挑出來的,就是最關鍵的幾封。燒掉之后,衛霖仍舊會被治罪,但應該不會嚴重到牽連家人。
衛夫人的遭遇,清薇心里也頗為感慨,但也只能幫到這里。
不過臨走之前,見衛夫人還是怔忪著不知在想什么,她還是開口勸慰道,“夫人秉性良善,身具慧根,當知人生苦樂悲喜,都是修行。還望你能看開些?!?
“人生苦樂,都是修行……?”衛夫人重復著這句話,眼淚又滾下來了。
清薇嘆了一口氣,又不敢繼續耽擱,將自己要的東西收好,然后匆忙出了衛府。
才上了馬車,便聽得有馬蹄聲靠近,很快停在了車旁,有人出聲詢問,“這是誰家的馬車?”
車夫回答之后,很快有腳步聲靠近,“南衙提督衛霖,請冠軍侯夫人出來一見?!?
衛霖竟然在這個時候回來了!清薇深吸了一口氣,整了整面色,這才撩開車簾,向外看去。
衛霖本人的氣質跟衛夫人可是天差地別,站在那里淵渟岳峙,自然帶著一股逼人的氣勢,加上皮膚微黑,又留了一部胡子,更顯得十分威嚴,板起臉便讓人不敢造次。
他盯著清薇問,“不知夫人為何會出現在寒舍?”
清薇道,“今日太后在宮中設宴,席間曾取出一幅璇璣紋與諸位夫人共賞,可巧我在這上頭有點淺薄的見識,認出那璇璣紋乃是藍秀仿制。夫人因此請我至貴府查看她所收藏的一把紈扇。如今扇子已經看過,天色又不早了,是以告辭。衛總督這個問法,倒是讓人疑惑的很。”倒好像衛夫人平日里不與人往來似的。
這話清薇沒說,但衛霖聽明白了。雖然實情的確如此,但他不可能承認,于是只能向清薇致歉,然后放他們離開。
這邊馬車前行了一段,目送衛霖進了門,清薇立刻跳下馬車,讓車夫將其中一匹馬解開,自己翻身上馬,快速朝皇宮駛去。衛霖只要一回家,看到衛夫人的模樣,便立刻能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若不能在那之前將東西送到皇宮,今日的一番辛苦,便是功虧一簣了。
不過才跑了沒多遠,她就被人攔下了。
攔住她的是個熟人,正是虞景身邊的內衛馮遠。
“屬下奉旨在此等候夫人?!彼苯娱_口道,“夫人找到了什么,只管交給屬下便是,以免再生波折。”
清薇本以為自己要上演一出奔逃,哪料虞景早有安排。看來,這位陛下的行事也是越來越有章法,處處都能顧慮得到了。不過如此一來,她的確是卸下了不少壓力。于是將懷中的書信文件取出交給馮遠,然后又下了馬,重新讓車夫套上馬車,徐徐前行。
果然沒過多久,清薇便聽見后面有密集的馬蹄聲追了上來,再次將馬車攔住。
“冠軍侯夫人,賤內今日與你一見如故,夫人離開之后,她萬般不舍,竟是哭泣不止,恐怕要請夫人回去看看了。”衛霖的聲音再次在馬車外響起,帶著壓抑的怒氣,和不容拒絕的強勢。
清薇掀開簾子看向他,“若是尊夫人身子不適,衛提督還是快些延請太醫才好。我就算去了也沒什么用處?!?
衛霖也不跟她爭辯,只淡淡道,“夫人,請吧。”
然后他擺擺手,立刻有人上前將車夫趕走,自己駕車轉向,回到衛府。
看到清薇去而復返,衛夫人面上的慌亂之色一閃而過。但當著衛霖的面,她什么都沒說,只是靜靜坐在那里,倒是沒有繼續哭了。
“冠軍侯夫人,得罪了?!币娗遛边M屋,衛霖才壓抑著怒氣道,“實在是我方才回來,才發現家中失竊,走失了十分貴重之物。而之前只有夫人你來過,所以不得不請你回來,配合搜查。”
“我實在是聽不懂衛提督的話?!鼻遛钡溃拔也贿^是來給夫人看扇子,看完之后就離開,怎么倒成了賊?莫非這就是衛家的待客之道?”
這番話衛霖權當沒聽見。清薇也知道他不會聽,但卻是必須要說的。好在她一看衛夫人的樣子,就知道衛霖問話的時候,她應該是什么都沒說的。既然如此,衛霖也就沒有證據證明東西都在自己手里,只管抵賴便是。<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