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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大魏各地都流行起了飛蝗宴。當然,他們不敢叫“百鳥朝凰”這樣的名字,但什么“鳳凰于飛”“飛黃騰達”就沒有忌諱了。豪商富賈,鄉里士紳,莫不以開一場飛蝗宴為榮。若是沒有開過或是參加過這樣的宴會,那出去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到最后甚至還形成了攀比的風氣。今日你家宴席上用了百斤蝗蟲,明日我就用二百斤,反正朱門繡戶,并不缺少購買這些蝗蟲的錢。尤其如今因為蝗蟲太多,價錢已經一壓再壓,根本不值錢了。
當然,這其中肯定有人在進行引導。官府有意如此宣傳,民間也有人故意引導,這才讓風氣越演越烈,到最后跟蝗蟲已經沒什么關系了,純粹成了斗富比拼的手段。
然后,某一天,蝗蟲似乎一夜之間忽然消失了。
蝗災這種東西本來就是如此,來得快去得也快。之所以令人害怕,還是因為這些飛蝗聚集而居,往往來到一地便肆虐一地,將當地的莊稼給禍害個干凈,單論持續時間的話,是比不上水災旱災的,自然過去得也很快。
等到眾人從風潮之中冷靜下來之后,才意識到,一場原本應該規模宏大令人害怕的災難,就這么過去了。
沒有人心惶惶,沒有痛苦絕望,甚至還有些人暗暗在心里遺憾,可惜蝗蟲持續的時間太短。
至于地里的收成減產?靠賣蝗蟲賺了一筆錢的百姓們并不是很擔心。反正朝廷和那些大糧商手里肯定是囤著許多糧食的,大不了到時候花錢去買便是了。而且既然受了災,朝廷免不了會賑濟,說不定錢都不用花。
結束了,虞景坐在長安宮里,看著各地報上來的災情統計,情況比他想的還要好些。地里的莊稼畢竟還在生長期,會導致減產,只是因為蝗蟲會吃掉植株,季節上又來不及補種。現在大部分莊稼只是被吃掉了一些葉子,還能再重新長出來,受到的影響自然有限。
當然,也有災情嚴重的地方,但相對于絕大部分地區而言,這些受災的地方就不算什么了。
看著這些奏折,虞景心中又有了明悟:最好的政令便是如此,自上而下,潤物無聲,不損傷百姓,不驚動他人,不知不覺間就達成了目的。
為此哪怕要讓他去吃蟲子,虞景也能忍了。
翻看完這些奏折,心情大好的虞景吩咐張芳,“傳邱庭波來見朕。”
……
邱庭波這個位置是真的尷尬,因為本來就是近似于謀臣的職位,只是以備咨詢,并沒有實權,所以一旦得不到皇帝的信重,那就根本沒事可做了。所以這陣子邱庭波都很閑,閑到他每天帶著一班太學生在十二樓這里吵架。
連御史臺那些因為蝗災而忙得不可開交,一會兒勸諫皇帝、一會兒彈劾朝臣、一會兒引經據典說這種潮流是在敗壞社會風氣的言官們,都在百忙之中騰出空來,參了他幾本不務正業。
但邱庭波仍舊施施然的每天帶著太學生們吵架,并且將越來越多的官員拉進來,為什么?因為他乃是“奉旨吵架”。
他這一番唱念做打的表演,抓住了蝗蟲這個機會,發散開來要說的卻是各種為政的理念,自然不能明珠暗投,須得讓該看到的人看到。好在邱庭波畢竟出身世家,雖然暫時被皇帝冷落,但愿意為他說話的人還是有的。所以他的這番作為,早就已經被虞景所知,也看出了他到底在折騰什么,并表示了默許。
這是自己重新踏上青云之路的機會,邱庭波自然不會含糊,幾乎將所有精力都放在了這上面,每天也就抽空跟清薇說說話,連蝗災的事都沒有過問。
這番付出是有結果的。
聽小六子說,宮中有人來宣召邱庭波,清薇當即朝他道喜,“多日籌謀,一朝功成,恭喜邱大人了。”
邱庭波一笑,站起身道,“還要多謝趙姑娘才是。若不是你提點,我說不定還在自怨自艾,根本不明白自己錯在何處。”
他一邊說,一邊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似乎要借此掩飾內心的激動,等整理完畢之后,才抬起頭來,看向清薇,“趙姑娘,”他說,“下官此去,要向陛下進言,樹清吏治。”
清薇臉上原本還帶著笑意,聞言慢慢收斂了起來,問他,“邱大人想好了?”
“想好了。”邱庭波道,“我少年時無知無畏,寫過一篇治國十策,第一條就是樹清吏治。只是后來蹉跎歲月,這份壯志豪情自然也都拋在腦后了。近來我總在想,為何當初進了翰林院之后便一直沉寂?倒是想明白了幾分。先帝是看重我這份奏疏的,可惜當時不是時候。而現在,時候到了。”
他說完之后,也不等清薇回答,便走過去開了門,下樓去了。
很顯然,這番話不單是說給清薇聽的,也是說給他自己聽的,讓他能夠更加堅定自己的信念。因為這一次,若能成功,他邱庭波青史留名,千古論功都越不過去,自然不必再去跟任何人進行比較。而若是失敗,那他的仕途便只到今日了。
之前清薇認識的那個在翰林院蟄伏十數年的邱庭波沒有這樣的魄力,看來這一陣子,他身上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清薇看著他走出去,心里也不由生出幾分感慨來。
這選擇是對是錯,她無法置評,但每個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這一條就是屬于邱庭波的。對他而言,找到了正確的道路,不管走多遠,都已經值了。
趙瑾之上樓時正好跟邱庭波走了個對臉。
邱庭波停下來,朝他拱手,“趙兄好福氣。”
他臉上帶笑,語氣平和,這句話顯然發自真心。但趙瑾之心里反而嘀咕起來了。畢竟兩人做了半輩子的對手,每次見面,不刺對方幾句都不舒服,什么時候好好說過話?現在邱庭波這樣的表現,自然令他狐疑。
但邱庭波沒有解釋,一笑之后,繼續下樓了。
趙瑾之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上樓之后便問清薇,“邱庭波受了什么刺激?”
清薇指了指窗外,“你自己看。”
趙瑾之往窗外一看,便見不遠處,邱庭波正跟在內侍打扮的人身后,沿著御街往前走。走在前頭的內侍時不時回過頭來跟他說一句話,而邱庭波從始至終都表現得很沉穩。
“他這是要起來了?”趙瑾之道,“那也不至于發生那么大的變化吧?我方才上樓的時候,他主動跟我打招呼,還稱呼我為趙兄。我還是頭一回聽他說好話。”
“倒有些權臣的氣度了。”清薇聞言,不由笑了起來。
趙瑾之眉頭微動,“你這么看好他?”
清薇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問,“趙將軍怎么過來了?”
原本婚約傳出來之后,趙瑾之就開始主動避嫌了。但上回許是聽了孫勝的話不放心,他到底還是自己過來了。后來有了蝗災的事,往來傳遞消息商討對策,自然就更顧不上這些了。就是見了面,兩人其實也沒有多少機會親近。
但現在蝗災已經過去,清薇還以為趙瑾之又要繼續避嫌,沒想到他還會過來。
趙瑾之站在窗前,聞言轉過頭看向清薇,無奈的笑道,“你這話問得可真沒良心,我巴巴的跑到這里來,為的是誰?”不等清薇說話,又道,“內府和工部那邊來人,說是冠軍侯府已經修好了。我想著總要讓你瞧瞧,可不就過來了?”
“我去不太妥當吧?”清薇道。
雖說修好了,但肯定還會有些人留在里頭,做最后的收尾。再說趙瑾之這主人還沒看過,若是不滿意,說不得還要重來。若清薇就這么過去,自然不太合適。哪怕兩人是未婚夫妻,侯府將來也是她的家,但現在到底還不是。
趙瑾之卻道,“有什么不妥當的?我知道你的顧慮,所以已經讓他們的人撤了。”
清薇不由心動。在這件事上,她還真沒有跟趙瑾之客氣的意思。既然早晚要成親,入住侯府,自然要弄得合自己的心意才好。如今內府負責修造,是朝廷出錢,往后再要動工,就是他們自己負責了,而且住進去之后再動,也會很麻煩。
見她意動,趙瑾之又勸道,“天氣越來越熱了,你這樓上雖好,但吹的風也是熱風。那邊有個人工開鑿的小湖,湖中心上造了水榭,坐在里頭,四面都是涼風,保管感覺不到一點熱意,就是過去坐坐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