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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大魏還沒有立國,只有腦子沒有武力的弟弟,就死在了亂軍之中,連尸骨都沒能找回來。
沉默了良久,趙訓才勉強振作精神,笑道,“讓你見笑了,人老了,就總免不了回憶當年。總覺得那些事才過去沒多久,像是還在眼前似的,可一轉眼就是幾十年了。老了,老了!不服老不行了!”
“您這么精神,至少還能再活二十年呢。”清薇道。
趙訓搖了搖頭,“年輕時想的那些東西,我如今都有了。也就是這些不成器的兒孫放不下,不然我就是現在閉眼,這輩子也值了。不過現在看來,兒孫們也該放他們自己出去闖,說不準也沒有我想的那么糟。”
清薇知道他是因為趙定方的事心有所感,也不點破,轉而道,“尚書令病了,想來其他人也該著急了。”一灘渾水的朝堂,形勢也要逐漸明朗起來了。
誰是站在皇帝這邊的,誰是觀望的,誰是站在對立面的,很快就遮掩不住了。
就在這時候,陡然聽得窗外一陣喧嘩聲,聲勢極大,鬧哄哄的不怎么能聽清。兩人對視了一眼,清薇起身,將窗前的簾子掀開,支開窗戶往外看。但見一騎絕塵,朝御街而去,已經只能看見背影了,但遠遠的還是能看到他手中旗幡模樣的東西在風中飛揚。
清薇心下一動,身邊的趙訓已經道,“露布飛捷!”
聲音沉穩有力,若是忽略掉有些不穩上揚的尾音,倒頗有一國宰輔的氣度。
清薇轉過頭來,朝他道,“又要恭喜趙相爺了,佳訊頻傳,可不是天興趙氏?”現在大魏邊疆還算安寧,唯一的戰事就是西南,露布飛捷,自然也只能來自這里。看來,趙瑾之在西南的行動非常順利,想必不日就可班師回朝了。
“同喜同喜。”趙訓也笑瞇瞇的朝清薇拱手。
這意思就太明顯了。清薇面上有些發熱,忙轉過頭,重新將窗戶放下來,又合上簾子,等覺得臉上的熱度不那么高了,才轉回身來。不過這一轉身,一陣焦糊的味道傳進鼻子里,清薇“哎呀”了一聲,連忙快步走回去,將鐵絲網從炭盆上取了下來。
光顧著高興,忘記火上還烤著花生了!
趙訓見狀,心里有了數。自家大孫子這個媳婦兒,已經有幾分譜了。
再往下,是他們年輕人自己的事,他這老頭子就跟著瞎攙和就不合適了。老爺子當年也是在戰亂之中結識了逃難的老太太,一來二去才彼此留了心。大兒媳婦林氏,更是趙定遠自己挑的人。因此他對讓年輕人稍微接觸一下,并不排斥。
事實上大楚如今的風氣大都如此。雖說講究個門當戶對和父母之命,但在一些方便的場合如各種宴會,在有父母親人陪同的情況下,讓年輕男女結識相處,他們也不會排斥。畢竟往后要過日子,還是要讓孩子們自己喜歡才好。
這樣想著,他施施然跟著走過去,在鐵絲網上扒拉下來一個花生,剝開。因為還有一層殼,所以雖然外面燒糊了,但里面的花生卻只是微微有些焦黃。趙訓放進嘴里嘗了一下,點頭道,“火候正好。”
……
西南大捷的消息傳回來,整個京城自然都跟著振奮了。
雖然還沒開始打,大家就覺得這場仗并不困難,但畢竟已經好些年沒有打過勝仗,還是十分值得高興的。就連原本因為最近發生的事情而氣氛沉悶的朝堂,也跟著松快了許多。
虞景更是高興。
去年他剛剛登基,什么事情都還沒辦,就遇上了江南水患,逼不得已甚至下了罪己詔。今年更是才剛開年,這些臣子們就不想讓他好過,事情一件接著一件。這時候,他迫切的需要一件事來轉移一下視線,正好捷報就在這個時候傳來了,不早不晚,讓他怎么能不高興?
而且趙瑾之是他的人,打了勝仗,在朝堂乃至整個大魏的聲望都會提升許多。對現在的虞景來說,等于是憑空多了一份助力。
雖然這助力暫時回不來。
所以在高興過后,虞景頒下的第一道旨意,除了封賞之外,還讓趙瑾之盡快班師回朝。無論什么時候,武力都是最具有震懾力的東西。哪怕現在京城中還有其他軍隊在,但虞景對他們卻沒有多少信任,當然還是趙瑾之盡快回來比較好。
而就在滿城歡欣鼓舞的這一夜,尚書左仆射林海潮家中來了個神秘人。
對方進了門,直到見到林海潮當面,這才將兜帽取下,露出真容,朝林海潮笑道,“林相別來無恙否?”
“薛賢弟請坐。”面對此人,位高權重的林海潮面上卻不見任何驕矜之意,讓了座,這才問道,“不知薛賢弟此次前來,有何見教?”
“見教不敢,只是想為林兄指條明路罷了。”薛海說到這里,收起了臉上的笑意,厲聲問道,“林相可知,自己已是危在旦夕?!”
林海潮的確是被這一聲喝問驚了一跳,但旋即反應過來,這是縱橫家們慣用的伎倆,先從你最在意的問題上下手,震懾住之后,自然就任由他們擺弄了。跟市井間那些算命看相的人差不多,不過是詐他罷了。他能走到今天這個位置,所經歷的事情自然不會少,因此在一驚之后,便平復下來,含笑問,“危從何來?”
“從右邊而來。”薛海道。
林海潮面色微微一變。這話看起來意味含糊,但落到他身上,指向就十分明確了。——他是尚書左仆射,官階比尚書右仆射正好高半品,尚書閣中,自己的排位也在趙定方之上。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如今陛下眼中,只有趙定方,哪有尚書閣?就連尚書令崔紹都稱病不朝,何況他這個尚書左仆射。
這本來就是林海潮自己的心病,此刻被人指出來,他在微微羞惱之后,心下卻不由一動,看向薛海,“入朝為官,本來就會有沉浮起落,談不上危。”
“若林兄這樣認為,那就當是我多話了吧。”薛海聞言一笑,“只是如今尚書令稱病在家,總得有個人擔起他留下的事,陛下會將此事交給誰,自不必說。經此一事,崔大人失了圣心,三五年內只怕便會上書乞骸骨,屆時,誰會成為新的尚書令?”
“自然是按照排位,依次增補。”林海潮勉強笑道。
薛海點頭,“的確如此。侍中李大人和中書令裴大人年事已高,想來最多十年,就該向林兄說一句恭喜了。”
聽到這句話,林海潮面色不由一沉。
這話才真正觸到了他的心病。在尚書閣五個人之中,排在他前面的三個,年齡都差不多,比林海潮大了十來歲,如今早過了花甲之齡,這尚書閣的位置,也坐不了多久了。論資排輩,到時候合該他林海潮上位。但偏偏有了個趙定方。
趙定方與林海潮年歲仿佛,那十來年的時間,對兩人來說,都十分珍貴,屆時勢必會有所爭斗。而這種時候,圣意就是他們唯一可爭取的了。陛下對趙定方的偏愛自不必言,哪里會有他林海潮的位置?
等趙定方致仕,他自己也就差不多了。林海潮無法容忍自己苦熬一輩子,卻極有可能倒在最后一步,永遠被趙定方壓制住。
當然,中途也可能出現別的情況,比如趙定方早死,或者索性失了圣眷,但這種可能,他自己也同樣不能避免。再者,這一點他能看到,趙定方也能。若對方也有意出手對付自己,二人之間,林海潮不認為自己的勝算能高過對方。
所以從長遠來看,趙定方果真是他的心腹之患。
話既然說到了這里,也就不必藏著掖著了。林海潮看向薛海,“薛兄此來,是為慶王說項?”
“然也。愚弟忝為慶王府長史,自然也要為主家和自己的前程奔走。不過我才疏學淺,許多事情上,也就能跑跑腿罷了。林兄既猜到了,我也就痛快些說話,如今慶王爺身邊,正需要林兄這樣的大才作為助力。只要林兄肯點頭,倚重之處必然不少。一旦事成,屆時尚書閣于林兄而言,豈不是手到擒來?”薛海道。
林海潮沒有立刻回應,低著頭兀自思索。
距離那個位置越近,越能夠接觸到皇帝,對所謂皇權的敬畏之心自然也就越少。必要的時候,這些文臣們都是能在朝會上將皇帝說得啞口無言并以此自傲的人。御史臺的御史還有人專門盯著皇帝,就等著抓個小辮子自己好青史留名呢!所以林海潮心里,不能說對皇帝一點顧慮都沒有,但若涉及到自己的利益,背叛時也絕不會手軟。
片刻之后,他抬起頭來,看向薛海,“你們……這是要造反啊。”
“林兄言重了,”薛海見他松動,臉上露出一抹輕松的笑意,“君王任性妄為,不遵祖宗法度,我等不過是匡扶國法,另立新帝罷了。”
只要這天下還姓虞,就談不上是造反。<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