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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欠我一個婚禮。”濟蘭說,說到這里,他奇異地發現自己微微地哽咽了,“這么多年,我們已經參加了好多朋友的婚禮了,你記得嗎?土的洋的,咱們都參加了,還隨了不少份子呢!你不給我一個婚禮,我們怎么把份子錢收回來?”
萬山雪也哽住了。一瞬間,好像所有的話全都涌到他的嗓子眼兒,卻因為這些話實在太多了,所以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注視著被他擦干凈了臉的濟蘭,仍如注視著二十年前那個青澀漂亮的小青年一樣。濟蘭看著他的眼神,也仍如當年一樣。
看到了這樣的濟蘭,就像是他自己也還是那個在關東山稱王稱霸的胡子頭兒:還是那么意氣風發,領著一群為了他出生入死的弟兄;弟兄們散了,但他又有了新的朋友和隊伍,不變的是,他身旁站著的,一直是他的翻垛的,他的雪里紅,他的……
濟蘭。
他喉結滾動,然后說:“我答應你。咱們兩個結婚。現在就結。”
三口兩口地,他把手里的饅頭塞進了嘴里。濟蘭就笑著看著他,他站了起來。
“大伙兒!趁著現在還沒接著打,我萬山雪,想讓大伙兒給我做個見證!”
此言一出,戰壕里的人都向著他們兩個投來了目光,這目光里,有屬于高岑的,屬于牙答汗的,屬于陳元愷的,屬于他認識的、或不認識的人。但是他一點兒也不感到羞恥了,他今年四十一了,馬上就四十二了,卻忽然發現,這眼光看著他,他并不在乎——
“今天,情況緊急、條件簡陋。但是擇日不如撞日!就地取材,我想要邀請大伙兒,來當我們婚禮的賓客。
“我,萬山雪,本名褚蓮,求娶薩古達·濟蘭為妻,一生一世,永不分離,老天見證,大伙兒見證!”
所有人都看著他們,所有人都不說話。濟蘭站在他的身邊,跟他并著肩。他手心一暖,是濟蘭握住了他的手。或多或少的,認識他們的人,心里都存著個疑影兒,現在這樣,無非是把那層遮蓋掀起來——先是一個人拍巴掌,那是陳元愷;然后是三兩個人,最后是所有人,都拍起來巴掌,混雜著笑聲和口哨聲——
大伙兒促狹地大笑起來,不知道誰喊了一聲:“百年好合,早生貴子!”戰壕里立刻響起了更大的哄笑。又有人罵道:“多余那后半句話!百年好合,百年好合啊!”
眾人這么笑鬧了一陣,兩個人的手還攥在一起,濟蘭笑著張口,剛要說話——
“轟!”地一聲巨響!
仿佛是整個哈爾濱的大地都在震動。再一次開戰了。湛藍的天空中,日本人的航空兵轟炸機一架架地飛過,褚蓮在這巨大的轟鳴聲里使出全身的力氣吼著——
“散開!散開!”
彌漫的塵灰和砂土中,濟蘭手中一空,那只手已經抽了出去,他被狠狠推了一把!緊接著是槍聲和更猛烈的炮聲——褚蓮的身影就這么消失在他的眼前,如同與爆炸的塵土融為一體,又一起消散。然而他沒有時間去肝膽俱裂,他的身體比他的腦子還要快!已經就地一滾,又躲到下一個戰壕里去。槍林彈雨中,他的耳朵開始嗡嗡作響,直到尖銳的耳鳴聲占據他全部的大腦——他們受到了那顆炮彈的波及,許多人都被炸飛了。
他不知道什么時候趴在地上的,正竭力用手臂將自己撐起來,他眼前的世界晃成一片,不知道是由于自己的暈眩還是由于持續的轟炸;耳鳴聲里,仿佛有人在叫:“他媽的丁超跑了!他跑了!操他媽的!”
他甩了甩腦袋——丁超,那是第28旅旅長,守在顧鄉屯的司令!守不住了,守不住了!——一開始,他以為那是他自己腦子里的聲音,后來,他終于聽明白了,那是所有人的哭喊和咒罵;所有的軍民都是那一個聲音,無盡的挫敗從人們心頭里涌上來,他又聽見慘叫——刺刀刺穿了誰的身體?
他當機立斷,匍匐前進。炮聲稍歇,他就沉著這一會兒工夫,在戰場上匍匐著尋找褚蓮。
他爬著爬著,暈眩的頭腦逐漸清醒過來。他爬過一具尸首,那張臉上的眼睛仍怒目圓瞪著——那是陳元愷,剛剛,他還在為他們兩個的“婚禮”而鼓掌起哄。
他晃了晃頭,竭力不去想褚蓮會不會……穩定心神,他繼續往前爬,按照剛剛的記憶……褚蓮一定就在那附近。他在心里念著褚蓮的名字,恐懼拖著他的腳步,只有找到褚蓮的愿望還支撐著他。
然后,他就被一處尸體堆吸引了目光。
沒來由,他覺得褚蓮一定藏在那里。他知道的,他一直知道的。趁著這個間隙,他跪坐在這里,開始搬尸體——搬開上面的,那人臉熟,但是他無暇去想——露出了牙答汗殘破的軀體,他在最上層,炸丟了一條腿,兩只眼合著,已經斷氣了,他把他推開;然后下一具,是高岑,他面朝下趴著,仿佛要保護誰似的。濟蘭猛地抽噎了一下,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也沒有眼淚——他又撥開高岑,他知道那下面——
褚蓮滿面塵灰,仰面躺著,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