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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原洋行被控非法侵吞明珠廠，二十一日開庭！”

“本報記者謁張談話！張學(xué)良表示‘我軍抱不抵抗主義’！”

“傷心哉！傷心哉！日兵殺我同胞，占我城池！外患當(dāng)前, 內(nèi)爭亟應(yīng)泯□□赴國難！”

“華人商戶神秘死亡，利益鏈條暗指日本真兇！”

一大清早, 三三兩兩的報童揮舞著手中的報紙, 奔跑在街道上, 爭著想要賣出今早的第一份。說來神奇, 太陽一升起來, 這些干瘦又機(jī)靈的小孩兒就從各處角落里冒出來，個個兒都背著包袱，里頭裝著巨大的一沓報紙, 幾乎是比他們的身板還厚。但是在中午之前, 他們總是能把報紙出賣一空。

“來一份報紙。”一輛小汽車停在道邊，后座的車窗搖了下來，從車?yán)? 伸出一只雪白修長的手，小報童從來是察言觀色的好手, 盡管他不知道車?yán)锏娜丝床豢吹靡? 仍咧開嘴，露出一個缺了門牙的笑容。

“欸！”小報童清脆地應(yīng)道，取走了那只手里的大洋，又把一卷報紙從車窗遞了進(jìn)去。車窗又搖了上去。小報童又喊著頭條跑走了。

小汽車重新啟動, 薛弘若從后視鏡里覷著后座上濟(jì)蘭的臉色。

“少爺，咱……還去廠里嗎？”他小心翼翼地問道。

后視鏡里，濟(jì)蘭冷冷一笑，將手里的報紙丟在一旁。

“去有什么用？又不是沒吵過。”濟(jì)蘭在后視鏡里看他一眼, 轉(zhuǎn)而又去望車窗外的街道，路過的行人臉上俱是焦色，“他們非要保下明珠不可。”

“可是……”薛弘若欲言又止，因著他想到就在前幾天，少爺和陳元愷就是因為明珠，在褚蓮的辦公室里大吵了一架，因此話到嘴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只好為濟(jì)蘭寬心道，“至少咱們定了日子，就要去救大掌柜的了……您說，大掌柜的真的還在谷原公館嗎？”

“我去的那一天，安排人在谷原公館附近盯著，除了谷原自己的那輛白色小轎車出去過，其他時候，沒有一點(diǎn)兒動靜。我找過二樓的臥室，有一間客房，床單還皺著，一看就是被人睡過。谷原公館沒有閑雜人等，不是褚蓮，還會是誰？他一定還在那公館里面……”

濟(jì)蘭似乎冷哼了一聲。后視鏡里，那雙美麗的眼睛立時又射出憤恨的冷光。

“本來想把明珠當(dāng)作一條退路，陳元愷他們害我手里又丟了個籌碼……”

他眼前依稀還能看見陳元愷那張嘴臉——說得多么好聽啊！說一定要發(fā)動報紙，要到法院里去打官司，至少把明珠保下來；說什么，這是中國人的明珠！而且——明珠是褚蓮的心血啊！那口吻，說得活像褚蓮已經(jīng)死了似的！人尚且還沒有找到，重心卻要到廠子去了？——難不成他們以為褚蓮已經(jīng)兇多吉少？好，他們不在乎褚蓮，他羅濟(jì)蘭也不在乎明珠！那個高岑就更是了！虧他還火急火燎地把他們撈出來，一個兩個的，把廠子看得要比人還重了！

——現(xiàn)在都這個局勢了，這廠子就算爭回來……又怎樣呢？

薛弘若看著濟(jì)蘭的臉色陰晴不定，當(dāng)下一個屁都不敢放了——雖然打心底里頭，他覺得陳老師他們也沒錯。如果大掌柜的回來，看見他盡心竭力愛護(hù)著的明珠被少爺給拱手讓人拿去換他了，兩個人指不定還要怎么鬧呢！

過了一會兒，他終于唯唯諾諾地開口問道：“少爺，那咱去哪兒啊？”

濟(jì)蘭半晌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心中忽然一動，說：“到法院去瞧瞧吧。”

*

褚蓮坐在窗臺上，隔著被鐵條分隔成數(shù)塊的窗子，望向正門門前的街道。

已經(jīng)有兩天了，他再沒見過谷原孝行。床頭柜上的嘉蘭已經(jīng)枯死了，大約是谷原孝行沒有心情來給花換水。到了飯點(diǎn)兒仍舊是葵來送飯，但是每一次他過來，眼睛里都閃動著仇恨的惡意。有時候褚蓮還疑心，這飯吃了是不是就會被這日本人一鍋藥死。

不過吃了兩天還是跟以前同等待遇的三菜一湯，他還活著。

他看著正門，手中還攥著半塊剩下來的饅頭，左手撕下一片，填進(jìn)嘴里慢慢地嚼；眼見著那輛純白色的小汽車又一次開走了——但這和他沒什么關(guān)系，因為他的房門是死死鎖住的，無關(guān)谷原孝行在或者不在。或者他那一巴掌讓谷原孝行不得不意識到，那種輕慢的懷柔是不能夠打動他的。之前，還有關(guān)于經(jīng)營權(quán)轉(zhuǎn)讓的一紙合同拖著，現(xiàn)在日本人大軍壓境，說不準(zhǔn)他要改主意呢？

他把最后一塊饅頭塞進(jìn)嘴里，正準(zhǔn)備跳下窗臺時，正門的一個行人吸引了他的注意。

這幾天他被關(guān)在房里，只能從這一個小窗口往外望，一望就幾乎是半天。所以從一早上谷原孝行出門，他就開始看，幾乎把總是經(jīng)過這條街的幾個熟臉給背下來了。今天的這個人，是個生人。而且這么一大早的，他不是行色匆匆地趕去工作，反而一邊走，一邊拿著張報紙在看——他看報紙的姿態(tài)也很奇怪，是大張旗鼓地把一整張報紙展開了，幾乎遮住了他的整張臉，所以他走路也特別地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