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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訂單?
濟蘭住了腳步。
恒發祥。合同上的那三個鉛字在他的腦海里浮了上來。那真是一筆很大的訂單。十多年來,褚蓮在經商方面有了不小的進步,許多生意也不用再去詢問他的意見, 自己也能夠處理得很好;這筆訂單雖大,可是在如日中天的明珠看來,確實也是個能啃下來的硬骨頭——只是恰好,趕在這么一個當口!
褚蓮沉吟片刻, 開口問道:“下個月工人們的工錢,還開得出來么?”
“欸呀!”于天瑞張著嘴愣住了,他嘴角上的那顆大火泡看起來更大了,“這都什么時候您還想著……唉,工錢能開,肯定是能的。可是機器一開就燒錢,咱的活錢一直不那么多,銀行的貸款還得還。您也知道,這幾年來,咱擴建了那么多回,加了兩條產線,就等著這筆訂單回來錢兒呢……您看現在……”
褚蓮久久沒有回答他。半晌,于天瑞的眼神定住了,順著于天瑞的目光,褚蓮回身看了過來——出乎濟蘭的意料,褚蓮看起來平靜而又安穩,看見他走出來了,輕聲問道:“把你吵醒了?”
濟蘭搖了搖頭,轉向于天瑞問道:“那要是把那筆訂金退掉——”
于天瑞幾乎是絕望地搖了搖頭。
“訂金一到,就拿去頂銀行的貸款了,現下正是填窟窿的時候……賬面上沒有活錢!”他又重復了一遍這件事,“唉,本來是想靠著這筆訂單,一舉填上窟窿,賺點兒盈余,現在反倒成了催命符了!”
于天瑞的擔憂并非空穴來風。不過這幾天唯一的好消息就是,警察廳派人來了。領頭的看著是個小隊長,言道為了保護明珠廠,廳里調撥了警力,在明珠廠附近輪流值守,再遇到有可疑人員的情況,當場就能夠介入調查。
說不上有用還是沒用,但終歸算個態度,不至于讓明珠孤軍奮戰,靠工人護衛隊來維持安全,對人心惶惶的廠子來說,稍微有些安慰。
但是工人們仍然不得不提早下班。口頭上,褚蓮說這是休假,實際上,他心底里還計算著這些工到底還能拖幾天。
“能拖幾天是幾天。”濟蘭出奇地冷靜,這時候,他作為那個二掌柜的,又凸顯出格外重要的作用,“或者……拋售股份吧。”
他這么說的時候,兩個人正在小洋館里對坐發愁。褚蓮的眼睛慢慢抬起來了,過了一會兒,濟蘭改口說:“那當然是最后的手段。”
打心底里,他知道明珠對褚蓮意味著什么。
哪怕是武開江,松花江發大水,把整個廠子都砸了淹了,褚蓮都不肯放開經營權,哪怕對方是周楚莘,是周家。現在明珠的攤子越鋪越大,難不成現在放手就比那時候還簡單嗎?褚蓮畢竟是一個閑不住的人,過去是當胡子,現在是當廠子的大掌柜,他總有事兒可以忙活,不照顧點兒什么人,仿佛就是有違他的天性。濟蘭感到可恨,不知道到底是恨褚蓮,還是恨自己。
所以他還是問了。
“明珠就那么重要嗎?哈爾濱現在正亂……”他聽見自己說話時咬著牙,連字音都要變形了,可是他是在講道理呀,“蓮蓮。我知道你舍不得……眼下、眼下正有人能收這個廠子。我們,我們可以用這筆錢,還了饑荒,然后到別處去……”
果然,他開始恨自己了。恨自己要說這話。
“這是啥意思?”褚蓮肅了臉色,濟蘭不想從那雙最熟悉的眼睛里看見那種困惑,所以他垂下了睫毛,就像是拉上了窗簾,“濟蘭——誰跟你說過……要收購股份?”
“沒有誰——”濟蘭咬著牙,心里頭又很混亂,他到底該不該說這話,說了,好像他自己也信了似的,不說,難道眼睜睜看著一切都無可挽回?于是他頓了頓,“宗社黨。”
褚蓮一怔。
濟蘭并不抬眼看他,只是急急地說了下去:“就算把明珠的經營權給了他們,你也知道他們是癡人說夢,賺來幾個子兒,根本也復不了什么國……”
過了會兒,褚蓮才從牙縫里擠出來幾個字。
“你他媽的是不是瘋了……?”
濟蘭的臉慢慢漲紅了——褚蓮怎么能夠這么說他呢?于是他也拔高了調門。
“我瘋了?!你以為我信了那些人的復國鬼話?不是這樣的!可是除了復國以外,他們有些話,還是能夠聽聽的!”他忍住了一句臟話,這么多年了,他什么時候害過褚蓮,褚蓮怎么就不明白呀,“哈埠要亂了……明武是從奉天過來的,他知道點兒什么!就在前幾天,寬城子萬寶山也出事兒了,日警和軍隊對峙、流血事件……難不成這些都是巧合?不說他們,前幾年,那個叫恒龍國的胡子,在哈爾濱街頭舉槍亂射,這都正常嗎?我是不喜歡周四一家子,可是這一點我倒很贊同——該走了!”
一直以來,褚蓮心底里都有一種預感。
或早或晚,濟蘭總會提起來。提起要走的這件事。